臥斧‧累漬物

平日以焊工為業的摩斯（Moss），在獵羚羊時發現命案現場，研判應是墨西哥黑幫在毒品交易時發生衝突，最後以流血火拼收場。他沒碰滿車的毒品，但在一具屍體旁找到一個裝滿鈔票的手提箱，於是順手將錢帶走；此舉引來帶著一罐壓縮氣瓶當武器的殺手齊哥（Chigurh）在後追索，殺機陡現。摩斯帶著錢逃走、齊哥則一路追蹤，所經之處，兇案不斷，這些案件，一椿椿傳回在每章起始處叨叨自語的貝爾（Bell）警長手上……

帶著不屬於自己的黑錢潛逃、窮追不捨的殺手緊隨身後，加上一個充滿人生智慧的警長，如此的組合，看來似乎是個常見的黑幫電影設定；故事發生的背景在八○年代、美墨交界的德州，於是黑道追殺的情節便可能少了些大城的陰暗、多了點曠野、甚至是西部電影的調調；接結如此這般的想像，到了故事最後，似乎就會出現一個三方舉著槍互相砰砰砰砰一陣的決鬥場面，才好爽爽快快地收尾。

但事實上，《險路》完全沒有這樣發展。

摩斯想方設法地逃跑，從故事情節當中，我們會發現這角色其實本性還算良善，伸手拿錢只是一時鬼迷心竊，卻因而惹出數不盡的麻煩，甚至將許多原本與這事無關的旁人都牽扯進來；齊哥心無旁鶩地追殺，自有一套殺人取道的哲學，讀著讀著，我們發現這角色或許不應該被歸類於惡黨，反倒該是如「死亡」一般人人都得正視的、絕對的存在。而在故事裡出現、也在每章前頭疲憊敘述的貝爾警長，則是引領我們進入故事的旁觀者，看著毀滅步步進逼，做了一切能做的，但發覺再怎麼做，世界都還是朝一個自己不樂見的方向傾去。

《險路》的作者是戈馬克‧麥卡錫（Cormac McCarthy），國內讀者對他的認識，可能是來自他的前一本中譯作品《長路（The Road）》；《長路》原書在 2006 年出版，是麥卡錫最近的小說作品，《險路》則出版於 2005 年，並且在 2007 年被美國導演柯恩兄弟（Ethan Coen & Joel Coen）搬上大銀幕（英文片名與原著書名相同，中文片名則台譯為《險路勿近》），在隔年獲得多項奧斯卡提名，並抱走其中包括「最佳影片」及「最佳導演」等四項大獎。

在閱讀《險路》的時候，常會想起這部改編電影。

《No Country For Old Men》原作者與導演合照
左邊是作者 McCarthy，右邊則是電影版編導 Cohen 兄弟

麥卡錫在故事推進的主線用的是第三人稱的敘述方式，冷靜、自制，抽離情感，只剩客觀的描寫；而柯恩兄弟鏡頭底下的德州大地荒遠遼闊，身處其中的渺小個人，不但孤寂，而且似乎承受著無所不在的壓迫。Josh Brolin 演出的摩斯帶著藍領階級的智慧以及一般人踏錯腳步後不知所以的張皇；Javier Bardem 演出的齊哥頂著一頭令人發噱的髮型，卻在舉手投足之間流露出麥卡鍚筆下的那種絕決──他不愛財、不愛色，但會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最多最多的寬容，就是讓人擁有擲銅板二猜其一的機會，一如一切均視為平等的死亡本身。

而跟在這對一逃一追角色之後的警長貝爾，由老牌影星 Tommy Lee Jones 飾演，他布滿皺紋的臉孔極適合演出這種歷經滄桑、對某些事情有所堅持、對很多事情卻力有未逮的角色，他的疲憊、他的憂傷、他的豁達與他的慨嘆，似乎全都刻在那些皺紋裡頭，讀者麥卡鍚讓貝爾警長發聲自述的文字，就會見著蹙著眉的 Tommy Lee Jones 出現在字裡行間。

讀罷《險路》後，片刻之中，思緒紛雜。

《險路》中譯本書封

是因故事中堅守原則、完成承諾的設定（故事裡最符合這要求的，其實是殺手齊哥）？還是勿貪黑錢、勿入險境的勸誡？是不要低估枉法者能力或者高估自己實力的警語（無視法律，會讓犯罪者的力量大得出乎意外）？還是對人心愈來愈糟卻無力阻止的擔心？是對戰爭受勳事實的質疑（貝爾和摩斯都是戰爭英雄）？還是對毒品使用者的諷刺（毒品交易或許源頭在黑幫，但末端的使用者就不止如此了，還會包括許多中產甚至高薪階級）？是終其一生試圖貫徹某種信仰的希望？還是終得承認：麥卡鍚只是勾勒出一幅畫面，讓我們窺見人生當中的一塊切片，從裡頭體會出某些無情、無奈或者無常的況味？

或許，在《險路》裡頭，上述種種，全是麥卡鍚冷靜寫入的重要觀點。

《No Country for Old Men》這個書名，來自葉慈詩作〈航向拜占庭（Saliing to Byzantium）〉的第一句，綜觀全詩，這句的意思大約可以譯成「老無所歸之處」，除了對應貝爾警長自述當中的感嘆之外，也對應了故事當中各個角色在死亡之前無所依附憑藉的處境，或許掙扎、或許妥協、或許盡了全力，或許只是碰上不好的運氣，但再怎麼心機算盡，最後都仍是平淡無奇。

這是麥卡鍚筆下的殘酷現實。

只剩貝爾警長的獨白亮著一種現實的暖：它不高明、不超然、不偉大，但很實際。那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當將老之際，或許如此心境，最是合宜。

畢竟，這個兀自轉動的世界，早已成為老無所歸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