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前幾個月某次接到邀約，說要俺在即將出版的日系推理刊物《謎詭》第四期上頭貢獻一篇文章，談談俺推薦的日本推理作家，順便介紹一本讀這位作家時較好入門的小說。

素常的情況，這類邀約俺大多謝而辭之，一來覺得自個兒的閱讀經驗有限，拿出來講的書可能不夠份量，二來覺得閱讀經驗這回事私密得很，俺喜歡的不一定是其他讀者喜歡的，若非熟識的朋友，冒然推薦老讓俺有點兒騙人讀書的感覺；再說，同一個作者的每本書都各自不同，如果俺推薦的入門書某位讀者不愛，那豈不是害人家沒機會讀這位作者的其他作品？

這麼嚴肅幹嘛？提出邀約的某君對俺說：就當聊聊天嘛。

當成聊天自然沒啥問題，不過聊聊天雖然可以講得輕鬆，但內容仍然可能觸及嚴肅議題的啊，就像《姑獲鳥之夏》的開場，小說家關口巽在一個梅雨時節將盡的夏日、走上被稱為「暈眩坡」的斜坡造訪朋友京極堂，在與京極堂的閒聊當中，不但扯出了「何謂有趣的書」、「面對市井怪談時的心態」、「妖魅傳說與奇聞軼事的不同」、「紀錄與存在是否可以劃上等號」等等話題，甚至觸及量子力學的內容、測不準原理的運用，還從關口帶來的「人真的可能懷胎超過二十個月嗎？」這個古怪傳說裡，帶出了《姑獲鳥之夏》這個帶著詭異色調的悲傷故事。

《姑獲鳥之夏》繁體中文版書封

《姑獲鳥之夏》是京極夏彥在 1994 年的出道作品，以中禪寺秋彥為主角，因緣際會地發現「懷胎二十個月尚未分娩」的古怪傳聞箇中「消失的丈夫」一角，居然是自己大學時代的學長，進而發現帶來這個傳聞的小說家朋友關口與事件也有牽連，於是決定出面處理。

中禪寺秋彥兼具神社主人、舊書肆店長以及陰陽師三種身份，他的舊書肆名曰「京極堂」，朋友們多以店名喚他，於是店名儼然成為中禪寺的第二個名字；有趣的是，這三個字本來是中禪寺之妻娘家在京都經營的甜食店名，「京極堂」由原來的「甜點店名」變成「舊書店號」再轉成「人名」的過程，其實就已經隱含了《姑獲鳥之夏》一書的重要主題。

《姑獲鳥之夏》電影劇照，右方是飾演京極堂的堤真一
背景隱隱浮現姑獲鳥的圖象

這正是《姑獲鳥之夏》讓俺十分欣賞的原因之一：京極夏彥以一個命題為主，將許多能夠用來輔助解釋該命題的子題圍繞包覆，創造了一個主題相互纏繞、華麗複雜，卻能夠導向單一合理結局的故事。整體看來，書中提及的元素繁複多元，反映出京極夏彥令人咋舌的龐雜知識，拆開細究，則會發現每個主題，都能各自構成一種閱讀的理絡。

能夠將雜生蔓長的各式知識巧妙地整理收束成單一主題，如此功夫，展現出家中藏書超過萬卷的京極夏彥並非一個只藏不讀的收藏家，相反的，他必須精通嫻熟，才能在他博廣紮實的知識當中，用一種不可思議的姿態跳躍，用意料之外的方式串接融會：神祕主義、宗教規條、科學發展、文化變異……京極夏彥慧眼獨具地發現看似毫無關聯領域當中的同一命題，大膽鏈結之後，便成了書中主角京極堂口中那些乍看之下與常識相悖，實際上卻自成道理的長篇大論。

倘若對本格派推理小說有興趣的話，還能從《姑獲鳥之夏》當中讀出另一種樂趣：完全不稱職的華生角色關口、本格派推理小說當中理應嚴禁出現的超能力者榎木津、超越常識的密室設計，以及在故事一開始關口從京極堂口中招惹來的長篇大論結束後、京極堂居然已經掌握整個事件癥結的完全不對等解謎步調──事實上，京極夏彥不但藉著京極堂看似詭辯的滔滔不絕，在一開場就大剌剌地將自己設計機關的重點攤在讀者眼前，而且還告訴讀者「眼見不一定為真」，因此縱使查案的人找到了什麼可以推理的依據，也不一定會是正確的。

從角色設計上來看，京極堂也不同於本格派推理當中的理性偵探──雖然這是個洞悉一切、有時帶著「安樂椅神探」調調的角色，但因故事的謎團當中包括因扭曲的人心，是故當最後京極堂決定出馬破案時，做的除了將案情當中的詭計一一點破之外，還要以陰陽師的身份，將棲在人心當中的魔障驅逐──除了解釋案情之外，如此設計，讓我們對故事中因歪斜人性而生惡事的罪犯們，多了一種帶著悲憫的觀察角度。

更精采的是，雖然訊息紛雜巨大，但在京極夏彥筆下有趣鮮活的人物帶動下，故事仍然易讀好看：碎嘴畏縮思緒紊亂的關口巽、狂妄搞笑不按牌理出牌的靈視偵探榎木津禮二郎、一板一眼的刑警木場修一郎、活潑聰慧的記者中禪寺敦子……這些個性描寫帶著動漫畫角色那種輕鬆感覺的人物，一面調節了情節中長篇辯證及解釋的步調，一面輕快了這個哀傷故事的沉重氛圍。

漫畫家小畑健繪製的榎木津禮二郎

在《姑獲鳥之夏》後，京極夏彥繼續以京極堂為主角創作了系列故事，每個故事都以一個妖怪形象貫串、各有不同的詭計及闡述重點，但在《姑獲鳥之夏》中，其實已經能夠讀出京極夏彥獨到的敘事方式，以及他從天南地北古今東西各類知識抽出各式精華加以組合、呈現出前所未見大膽設定的推理情節。

耶嘿？

光是聊聊天，其實也扯出了這麼許多；回頭瞧瞧，還頗令人訝異。麻煩的是，與某君一席說話之後匆匆數週，一天某君問及：那篇稿子咧？俺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地回問：啥稿子？某君兩眼一瞪：那篇推薦作家的稿子呀！

嗚呼。原來那席話的末尾，俺糊理糊塗地答應要寫篇推薦，但大約潛意識裡以為自己照舊推掉了，於是乾脆地忘了個一乾二淨。面對如此尷尬場面，俺靈機一動，厚著臉皮道：

那稿子馬上就好──俺就拿京極夏彥聊聊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