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擱淺在沙灘上的鯨，已經只剩骨架了。

剛擱淺的時候，當地政府就召開了會議；還沒討論出如何移動鯨，鯨就已經沒了呼息。會議的討論主題於是急急地改成責任歸屬及鯨的剩餘物所有權分配細節，進行了一半，有位民代指出，與會人士必須盡早修正議題，否則永遠趕不上鯨的腐壞速度。

多虧這名睿智的公僕，鯨的骨架在沙灘上沒矗著幾天，工程大隊就來了。

設計師指揮著工程人員，先在骨架上覆蓋具彈性的塑料，再用假皮包裹。眼見鯨屍一天天消逝的群眾，這才重新體認到，原來這鯨，如此巨大。

完成了門面，工程大隊如退潮般離開。一個公務員在鯨口附近架起小桌、豎起牌子，上頭標明：鯨腹探險之旅！請購票入場。

圍觀的群眾交頭接耳的議論，其中之一道：剛明明沒看見工程隊往鯨肚子裡填東西，什麼鯨腹之旅，分明拐人嘛；另外一個提醒：別忘了還有設計師在，說不定真有什麼玄機。

於是有人忍不住掏錢買票，走進鯨口。初初進入時，還聽得到他們傳來悶悶的讚嘆，但過了會兒，就沒了聲音。

鯨腹裡究竟有什麼？好奇的人愈來愈多，在鯨口外排成長龍，一個挨著一個地穿過鯨鬚進入黑暗，透出寂靜。

近晚，沙灘上已經沒有群眾。唯一在鯨外的公務員站起身來，回頭望鯨。

他知道鯨裡什麼都沒有；但，先前進去的那些人到底看見了什麼，全都流連著不肯出來？

按捺不了自己的好奇，公務員沒給自己買票，逕直走入鯨口。

鯨腹內壁有點點的璘光；公務員目眩神移地又走了幾步，無數的影象突然向他衝來。

那是海洋、那是潮汐，那是生命的起始、那是複雜的演化，那是行星裡極緻密的核心、那是細胞中極袤廣的宇宙；那是世界的開始，一切都還未終結。

公務員瞠目結舌地看著，感覺自己已然不復存在。

沙灘上現已填充飽實的鯨動了動。

接著騰空一躍，消失在大洋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