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Superman/Batman》是以 DC 當家兩大超級英雄──超人（Superman）及蝙蝠俠（Batman）──為雙主角的漫畫月刊，從 2003 年 8 月開始連載；首位編劇是寫出蝙蝠俠經典故事《Batman: The Long Halloween》以及《Hush》等書的作者 Jeph Loeb，一共負責了 25 回，其中分為四個獨立的故事，由三位不同的繪者分別負責：第一個和第四個故事負責的是 Ed McGuiness、第二個故事的繪者是英年早逝的 Michael Tuner，而第三個故事則由 Carlos Pacheco 負責繪製；前述的《Absolute Power》，便是 Jeph Loeb 和 Carlos Pacheco 合作的作品。

《Absolute Power》合訂本封面

有個廣為人知的故事，提及從前從前，有艘太空船從天而降，墜落在堪薩斯州（Kansas）強納森與瑪莎‧肯特（Jonathan and Martha Kent）的農場；這件事情發生的一年後，另一件沒幾個人知道的事，在湯瑪斯與瑪莎‧韋恩（Thomas and Martha Wayne）與他們的兒子看完電影後、步出戲院的暗巷裡發生。

《Absolute Power》的故事，以這樣的雙線敘事開始。

當然，讀者們都知道：那艘墜落在肯特農場的太空船裡頭，有個來自外星的嬰兒，他被膝下無子的肯特夫婦收養後，取名為克拉克（Clark），在成長時漸漸發現自己的特殊能力，最後成為世界的英雄──超人；讀者們也都知道：韋恩一家在暗巷裡遇上歹徒，歹徒在行搶的時候開槍殺死了韋恩夫婦，倖免於難的男孩布魯斯（Bruce）在長大之後，決定讓自己化身成一個令惡徒聞之喪膽的傳奇象徵、黑暗的騎士──蝙蝠俠。

但在《Absolute Power》的故事裡，Jeph Loeb 並沒有讓故事如此發展。

當肯特夫婦發現外星嬰兒後，忽然遇襲死亡，外星嬰兒被兩名身份不明的角色抱走；而在韋恩夫婦遇害後，開槍的歹徒馬上跟著遭到擊殺，這名擊殺歹徒的角色，接走了不知所措的布魯斯。接著，DC 故事中的四名超級英雄在他們還來不及獲得超能力之前就被一一殺害，下手的似乎就是前述三個身份不明的神祕角色。

時光過去，克拉克與布魯斯如兄弟般成長，仍然獲得了超人與蝙蝠俠的身份，而且因為其他四個超級英雄已經死於非命，因此 DC 當中超能力者組成的「Justice League（正義聯盟）」不會出現，超人與蝙蝠俠便成為全世界最有能力的兩個人，美國曼哈頓矗立的不再是自由女神，而是他們背靠背昂然站立的巨大雕像，臺座下方銘刻著：「Obey, or Die」──也就是「順我者生，逆我者亡」啦。

《Absolute Power》的故事改變了超人與蝙蝠俠的人生轉捩點，採取了一個十分有趣的切入角度，如果是比較嚴謹的科幻讀者，對於故事發展當中的時空跳躍模式可能會覺得不以為然，但當超人與蝙蝠俠發現「事情不該是這樣的」然後開始試圖將之導回「正軌」時，Jeph Loeb 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設：如果蝙蝠俠能夠回到自己父母遇害的前一刻，他該怎麼做？如果他出手救了自己的父母親，那麼布魯斯或許可以在雙親俱在的環境下快樂地成長，變成一個沒什麼煩惱的富家少爺，他的「蝙蝠俠」身份也就不會存在，但相對的，罪惡是否也就有可能在一個沒有蝙蝠俠的世界裡乘勢坐大、成為無人能夠與之抗衡的巨大力量？

讀到 Jeph Loeb 拋出的這個問題時，想起《基督的最後誘惑》當中的猶大。

《The Last Temptation of Christ》1988 年搬上大銀幕
由 Willem Dafoe 飾演耶穌，Harvey Keitel 飾演猶大
Martin Scorsese 執導 

如前所述，卡山札基將猶大的個性描寫得與大家的刻板印象完全不同，但他並沒有把出賣耶穌這件千古罪狀交給別人──在《基督的最後誘惑》裡，向當局密報耶穌仍是猶大的工作，不同的是，這件事情是耶穌示意猶大去做的。耶穌是時已經明白，替世人的罪業而死便是自己的道路，於是請最勇敢強壯的猶大讓這件事發生，因為唯有猶大，才有能力承受其他人無法承受的苦痛、背負萬世的惡名。

沒有猶大出賣耶穌，耶穌就無法為萬民被釘上十字架，長久以來大家認定的不義行徑，其實是成就義舉的必要之惡──這是卡山札基的想法。

回到《Absolute Power》裡的問題來看，倘若這個世界是需要蝙蝠俠的（假設即使蝙蝠俠不存在，他的故事中那些歹角都仍會出現），那麼韋恩夫婦的死就是必要的、布魯斯背負童年陰影的成長就是必要的，而他成為蝙蝠俠後常被創作者拿來做文章的偏激、多疑、憤怒及黑暗個性，也都是必要的。

於是乎，是要棄世界於不顧、自己快樂地成長？還是要一輩子承載著黯影、偏執地保護世界？這真是一個巨大的問號啊。

當年《基督的最後誘惑》雖然引發諸多反彈，但讀到耶穌面對「必要之惡」的態度時，很難不對這個角色生出敬意：在這個故事裡的耶穌之所以偉大，並不是因為他是神的獨子，而是因為他以一介凡俗之軀做出了常人所無法承擔的犧牲；而在許多創作者筆下一直充滿負面情緒的蝙蝠俠，在面對 Jeph Loeb 的問題時，會有如何的反應呢？在《Absolute Power》的故事裡，有著精采的發展，讀者不但會從情節當中體會到這兩個 DC 當家超級英雄台柱截然不同的性格，也會明白，在他們不同的人格當中，總有些常人不及的過人之處──無關超能力或者高科技裝備，其實，這兩個角色的這些特質，才是讓他們成為超級英雄的「絕對力量（Absolute Power）」。

猶大不在的話，蝙蝠俠還能拯救世界嗎？請看 Jeph Loeb 的《Absolute Pow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