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關於流行音樂，其實接觸得很晚。

一方面是年輕時住在鄉下，而彼時資訊不若今日發達，城鄉之間的差距較之今日更形遙遠；另一方面是當時尚且無法經濟自主，而仰賴金援的結果就是出資者沒興趣甚或認為不應購置的物事，便十分難以入手。

某日，某同學帶來一捲封面畫滿奇妙圖案、正上方有雙眼睛向外窺探的錄音帶。「這啥？」聽得發問，同學回頭皺眉，彷彿訝異居然有人問他這麼沒水準的問題。

這歌手的名字是聽過的，但沒聽過他任何一首曲子，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借了專輯回家；隨身聽耳機裡傳出來的聲音高亢，快歌時有急促短暫的特殊喉音，慢歌抒緩溫柔似乎要撫平全世界的傷痕。把錄音帶還給同學後，攢了一陣子零用錢，自己設法添購了一捲。

《Dangerous》CD 封面

又過一陣，因緣際會之下，瞥見某段 MV，聽出前奏是那捲錄音帶裡的曲子；仔細一看，十分驚訝。

歌手邊唱邊跳，動作看似隨興但與節拍配合得精準無比，明明是自己的舞步，卻會在幾拍起落間與旁邊帶著民族風格的舞者姿態融在一塊兒：這會兒才與非洲狩獵的原住民踩著粗獷的節奏，跑幾步進入下一個場景就能與泰國傳統舞者一起用柔若無骨的手臂動作劃出優雅；接著他憤怒地喊叫，從漫天烽煙中殺將出來，下一秒鐘忽然與街頭打扮的孩童們表演了一段 rap，緊接著出現在自由女神的火炬上，鏡頭拉遠，與自由女神同在的，全是世界各國的著名建物。

旋律接上最後不斷重覆的副歌時，鏡頭裡出現一個對嘴唱著的東方圓臉男子特寫，幾下轉頭，他忽然變成一個古靈精怪的瘦削非裔女孩（順帶一提，這個表情瘋狂的年輕女孩，後來成為一個家喻戶曉的名模）；白種紅髮女子、南美鬍子大叔、表情羞澀的日系小姐、笑容燦爛的美國青年……各色人種唱著同一支曲子，與歌詞內容全然契合地打破了種族的界域。

這支 MV 原來的長度超過 10 分鐘，但後半有四分多鐘的內容遭禁，在這沒有音樂的四分多鐘裡，歌手除了展現出自己獨特的節奏感以及精湛的舞步之外，還敲破了有納粹符號的車窗、砸碎了畫著三 K 黨標語的門板玻璃……「這段 MV 被禁實在很可惜啊。」幾年後與某位朋友聊起，朋友皺起眉頭，彷彿認為這些暴力行為以及歌手將手伸往胯下的動作，本來就讓 MV 被禁得理所當然。

〈Black or White〉MV 後半的獨舞片段

歌手後來的專輯當中雖然有幾首不錯的曲子，但整體而言並不喜歡，於是對於他的印象，就停在他先前的作品上頭了，尤其是首次購入的那捲錄音帶以及當中幾乎支支精采的 MV；聽的流行歌曲開始多了、口味開始挑剔了，取得相關訊息的管道開始多了，但不知怎的，關於歌手的新聞，卻多是負面的：傳說他多次整型、傳說他漂白皮膚、傳說他有藥癮，以及有小男孩的家長打算提出告訴，說他對小男生有不軌的舉動。

這類新聞每回出現，就會沸沸揚揚好一陣子，彷彿他眩惑的舞步、精準的節奏、影像風格強烈的 MV 以及聽過一次就難以忘懷的、揉合舞曲、重搖滾、rap 或者藍調的歌曲，全是因著這些與所謂道德標準相悖的行為才產生的，全沒仔細想過：這些傳說裡頭有些純屬私人行為，與閱聽大眾無關，而有些邪惡骯髒的，則仍只是傳說，難辨真偽。

在這歌手沒什麼新作問世、只剩零星負面傳聞傳出的這幾年裡，仍會將歌手的唱片或者 MV 專輯塞進播放器，一面聽著看著，一面想像：要經過如何的計算及排練，才能表演出這一段的效果？要投注多少的心力及汗水，才能在那幾個小節裡，將柔軟、強韌、滑溜與剛直用一付軀體同時展現出來？身為很早就看出 MV 潛力的表演者，歌手是如何將自己的曲子與有劇情的 MV 相互串接的？這些 MV 導演（其中不乏著名的電影大導）又是如何與歌手合作，將他的音樂與自己擅長的影像結合，製作出一幕幕令人難忘短片的？歌手如何組合多種不同音樂型式進行創作？他如何鍛鍊自己的身體做出那些讓人咋舌的動作？

〈Smooth Criminal〉中違反地心引力的斜 45 度角站姿

但除了負面傳聞、以及根據那些負面傳聞衍生出來的諷刺取笑之外，這些真正與歌手的表演和創作相關的訊息，卻一直稀少。

有些表演者之所以成為偶像，是因為他／她在聚光燈外付出了難以想像的努力，以便在聚光燈裡展現不可思議的成果；有些表演者之所以成為焦點，則是因為他／她在聚光燈裡沒什麼可以呈現的，於是身處聚光燈外時，仍要想方設法地讓光往身上打來。

也有些表演者理應屬於前一種，卻不幸地在拉扯推擠之際、無奈地被當成後一種。

在某日上班途中聽得歌手的新聞，說他過世了。就在他正式告別的演唱會前一個月。

媒體想當然爾地喧鬧了起來，過去的訪談紀錄重新播出，私密的住家寓所被逐室探訪，有些訊息指出世界在他生前虧待了他，有些訊息繼續試著掘出更多不為人知的不堪。

是夜，關掉新聞頻道，重新備好唱盤，按下播放鍵。

歌手重新出現了。單純、專一、全心全意地唱著歌、跳起舞。

其實，他或許也只想做這些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