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本回附圖與內容完全無關

許多年前，某日午后，肩著背包，揣著很薄的皮夾，對照著全然不熟悉的地圖，找到一家只在傳說裡聽聞的店。

胡混一陣，出得店來，背包裡多了一本書，口袋裡只剩夠坐一趟公車、從這城回到賃居那城的車資；皮夾？已經空了。

那家店，叫做「BANANA」。

在資訊傳播速度不若今日的當時，想要得知一些不怎麼主流不怎麼大眾的知識，常得要多費點兒功夫；如果生活或成長的地方稍微偏離大城，那麼這類資料的取得就加困難──很多時候，根本連要到哪兒找這些東西都不知道。

於是，在一些雜誌刊物上頭讀到的隻字片語，就變成重要的線索：哪個搖滾團體要出新專輯、哪部電影在獨立影展裡大放異彩、哪個創作者在新作品裡安置了什麼概念，或者哪個地方能夠找到一些不好找到的創作品。

這些胡亂讀到的線索零亂而片段，時日一久經常混成一團漿糊，黏在不怎麼精明的顱腔裡頭攪和，只在有機會到幾家店裡頭朝聖的時候，才會從一灘渾沌當中，撈出幾個名詞來對號入座，或者在與前輩能人請益時，才會從雜碎傳聞裡頭，挑出幾個店名來暫駐心頭。

在這種完全沒有系統的接收狀況下，「BANANA」這名字不知打哪兒被塞進這個資料庫當中，並且在那個週末，勾起了應當前去長長見識的念頭。

店裡頭擺滿各式大開本的彩色漫畫，有的是厚重的精裝，有的是薄得沒什麼重量的期刊；大部份的封面角色和名字都令人感覺陌生，少部份看得出來是身著緊身服裝的美式超級英雄，在這少部份當中，有更少的部份是喊得出名號的知名超人。只有廿來頁（其中還包括廣告頁）的薄薄期刊的價錢就大約會是三位數，不少精裝書的價碼直接衝上四位數；這本的封面好酷，那本的內容似乎很有趣，拿起再放下，想起此行的目的之一是找找因某個特殊企劃而出版的蝙蝠俠（Batman）漫畫，左顧右盼，赫然發現一本精裝合訂本，要價一千兩百台票。

初訪「BANANA」的經歷，大抵如此：彷彿在尚未做好任何準備之際，便踏入了另一個星球未知的領域。

年月匆匆過去，住處幾番遷移，手頭一直不算寬裕，但想嚐試的閱聽經驗卻愈積愈多；識得的名家開始多了幾位，聽聞的名作也開始多了一些，找尋資訊開始變得更容易更快速，購得閱聽創作品的管道也增加了許多選擇。時光流轉，間或偶爾造訪「BANANA」，總也只能再三猶豫、左思右想，才從寶山當中，精打細算地零星挑撿幾本。

某回朋友聚會，友人當中不但有「BANANA」熟客，甚至有王老闆的長期支持者；席間提及「BANANA」即將結束營業，才忽然驚覺：最近一次到「BANANA」、購入一本 Dave McKean 替《Sandman》繪製的封面畫集，已經是數年之前的事，而有個傳說，似乎已經擦身而過，即將結束。

日前，小毛邀約，說王老闆將庫存品堆在某處倉庫，識者尋去，一律出清；小毛已前往搜刮一回，成果豐碩，沒花多少鈔票，現在倉儲空間即將歸還，未賣出的書籍將被秤斤論兩售予回收業者，理應再去一回，挖挖寶礦。

是啊。理應如此。

地方不大，但堆滿紙箱，白天的暑氣未散，室內仍凝著厚重的悶熱；與朋友進門之際，已有幾位不認識的同好在箱與箱之間的縫隙裡梭巡。

倉庫裡，穿 T-shirt 的黑武士 Darth Vader
用不亮的光劍替終結者掏耳朵

在這個箱子裡翻找到一本 Dave Gibbons 的黑白漫畫《Originals》，在那個箱子裡發現了一本艾西莫夫（Issac Asimov）掛名的科幻 Graphic Novel《Orbit》，Frank Miller 編劇、Jim Lee 繪製的《Batman & Robin the Boy Wonder》只剩一本第四期，《Fables》期刊零零散散加起來倒還有一大落；《Sandman》當中的 Morpheus 胸像眉頭緊鎖，停格攝影大師 Ray Harryhausen 在《The 7th Voyage of Sinbad》創造出來的四臂蛇人宮女依然維持著舞姿，《The Matrix》裡的章魚機器人無依無靠地被隨意放在一旁，翻動海報，會瞥見經典性感象徵 Betty Page 在暗裡綻著挑逗的笑。

塵染上手指，汗覆上全身；朋友們相互呼喊彼此檢視手上挑撿的寶貝，戴上黑武士達斯‧維德（Darth Vader）的頭盔擎起紅色光劍與終結者塑像拍照，相熟的與王老闆聊著歐美漫畫的種種，還會偶爾挖了一些逸品、在炫耀之際被王老闆急急地搶了回去。

在某一落期刊當中，發現了數本《The League Of Extra Ordinary Gentlemen》期刊，看起來多是收在第二集合訂本當中的 Issue；其中一本的封面上，Mina 正拿著眼鏡，皺眉觀看標本室當中的許多收藏，包括來自《一千零一夜》的神燈，《愛麗絲夢遊仙境》的 Cheshire Cat、懷錶兔和紙牌士兵等等，一時之間，居然覺得現下的景況，與這張封面遙相呼應。

雖然已經買過合訂本，但仍將這本期刊擺進剛剛挑出來準備結帳的那堆書裡；王老闆正好走過，瞥了一眼，伸手滑過 Alan Moore 編劇的《Tom Strong》精裝本和《Promethea》期刊書背，點點頭，「選書的眼光還不錯嘛。」

直起腰，揩把汗，咧開嘴角。

在這個來不及參與傳說的最後時刻裡，於是似乎留下了一些什麼。

一些像是紀念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