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讀馮內果（Kurt Vonnegut）時，居然想起《黑暗騎士（The Dark Night）》。

馮內果阿伯本來打算在 2007 年 4 月 27 號出席一場活動，舉辦地點在印地安那波里斯的克勞威斯廳（Clowes Hall, Indianapolis），沒想到在幾週之前，阿伯在自家浴室滑了一跤，結果在 2007 年的 4 月 11 號辭世。

阿伯這麼一走了之，活動裡頭原來安排要請他上臺講演的行程自然就辦不成了；沒想到阿伯早早就已經把講稿寫好，他的兒子馬克（Mark Vonnegut）還是把講稿送到了。

這份沒能真正被「講」的講稿，據信是馮內果阿伯生前最後一部作品，裡頭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

可能有人想問我：「你難道不能嚴肅一點嗎？」答案是：「不行。」（And somebody might now want to ask me, “Can’t you ever be serious?” The answer is no.）

這份講稿，收錄在《Armageddon in Retrospect》一書中
中譯本以其中另一篇短篇名為書名，叫《獵捕獨角獸》

讀到這句話時，不禁想起《黑暗騎士》裡頭，由希斯‧萊傑（Heath Ledger）所扮演的小丑（The Joker）。

在 1989 年由提姆‧波頓（Tim Burton）執導的《蝙蝠俠（Batman）》中，傑克‧尼可遜（Jack Nicholson）完美地詮釋了小丑這個自有格調、病態優雅、瘋狂而且聰明的角色後，這個角色似乎就此定型、難以想像有另一組編導和另一個演員能夠在銀幕上呈現出令人信服的另一個小丑；不過在《黑暗騎士》裡，導演克里斯多夫‧諾蘭（Christopher Nolan）與萊傑從另一個角度切入，成功地塑造出一個代表混亂、失序、洞察人性絕頂聰明而且視世間標準如無物的小丑。

在《黑暗騎士》中，小丑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台詞，是一個只有三個字的問句：「Why so Serious?」

幹嘛這麼嚴肅？回頭想想，「嚴肅」又是啥意思呢？

根據《教育部國語辭典》來看，「嚴肅」有三種解釋：一、態度嚴正莊重；二、嚴格、認真；三、嚴謹有法度。馮內果的幽默文章看似信手捻來渾然天成，寫作時其實修修改改、字斟句酌；而小丑在《黑暗騎士》裡頭一直處心積慮、不錯過任何一個可以佈置人性實驗的機會、不放過任何一個能夠將事態推出正常邊緣的可能──以辭典給的解釋來看，他們自謂並不「嚴肅」，但其實絕對符合後面兩個「嚴肅」的條件。

也就是說，馮內果阿伯和小丑先生的「不嚴肅」，其實著眼在於他們面對世界的態度；於是，不停為文倡言反戰及和平的馮內果阿伯，與《黑暗騎士》當中紊亂脫序的代表、把全高譚市民當成人性實驗品、將蝙蝠俠、高登局長（James Gordon）及哈維‧丹特（Harvey Dent）檢察官玩弄於股掌之間、唯恐天下不亂的小丑，便出現了這麼一個神奇的連結點──即使這兩位的對人性的看法截然不同。

Heath Ledger 在《The Dark Knight》中令人難忘的 The Joker 扮相

馮內果的不嚴肅有兩個層面：一個是活著不用太一板一眼，輕鬆一點兒對己對人都較有益處，另一個則是在面對許多人類因私慾和空洞口號而產生的荒謬行逕時，以一種不莊重的戲謔態度面對，或許正是最有力的對抗方法；而小丑大約認為所謂的正義公理互助善念等等，全是人類故作姿態的嚴肅產物，所以打算把這個制約框架給拆開、要大家別那麼嚴肅，瞧瞧沒了這層作態之後，彼此會是什麼模樣。

馮內果阿伯的不正經十分令人推崇，而小丑能夠生活在無序當中的狂妄，老實說簡直就讓人打心底羨慕；不過平心而論，凡俗世人如吾等之輩很難斷言誰的想法比較正確。

想著想著，又憶起另一個很多時候看起來都不怎麼正經的角色──《銃夢》中的鐵士代諾博士；若以鐵士代諾的角度來看，「這世界並沒有所謂正常的樣子，只有一千種瘋狂的面貌」，那麼或許，馮內果阿伯和小丑都沒有錯，他們只是各自抓著了人性裡頭的兩種樣貌，不嚴肅地面對，但嚴肅地相信。

或許這的確是一種值得學習的生活態度。

在面對實在無力的社會現象、實在噁心的職場眾貌、實在無趣的生活步調和實在灰暗的未來想像時，總得要有個自己相信的什麼，才好堅持著站著；不過站的姿態倒無須挺直腰桿，腳呈三七手插褲袋斜眼睨視其實也沒關係。

至於堅持著的是希望世界和平還是滅絕人類？

那就是另一個題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