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幼時讀過一個印象深刻的故事，始於這麼一個陰森的場景：

兩個疲憊的人，帶領著幾頭體力透支的狗，拉著一副棺材，在雪地裡踽踽而行；他們兩人受死者之託運送遺體，正掙扎著想要回到有人煙的所在，但除了食物短少、缺乏睡眠等等不利因素之外，他們還發現，有一群性格特殊的餓狼跟著他們……

這是傑克‧倫敦（Jack London）傑作《白牙（White Fang）》令人難忘的開場。

初讀這個故事時年齡尚輕，讀的是不知從哪個同學手上借來的兒童繪本版（不過開場的陰森橋段並未被省略），記憶中的書名叫《荒野之狼》──以致於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在書店裡頭世界名著區瞥見那本名叫《荒野之狼（Der Steppenwolf，又譯：荒原狼）》的書時，都有一種熟悉的親切感覺；這種感覺至今未變，就連搞清楚了《荒野之狼》其實是德國作家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的作品後都一樣──得到幾年後，從小學旁的鄉立圖書館藏書當中找出志文版的《白牙》，才算搞清楚這個故事的真正出處。

又過了幾年，在老家附近的小文具店裡頭買了一本書，名叫《野性的呼喚（The Call Of The Wild）》，原因有二：一是發覺這書的作者正是傑克‧倫敦，二是口袋攢下的零錢正好夠買這本定價 45 元台票的薄薄作品。《野性的呼喚》內容講述一頭名叫「巴克（Buck）」、聖伯納與蘇格蘭牧羊犬的混種狗，原來被養在一位法官家中，宅邸座落在一個充滿陽光的林裡，而巴克以整片領地當中的王者自居，直到某日，牠被好賭成性的園丁助手偷偷賣掉，命運於是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日後發覺，《野性的呼喚》創作時間較《白牙》要早，但因為先讀了 1906 年出版的《白牙》，再回頭讀 1903 年出版的《野性的呼喚》，就覺得這似乎只是個簡化過的、把情節倒過來講的《白牙》故事──《白牙》講述的是一匹具有狗的血統、在野地裡出生的小狼，最後在文明社會生活下來的故事，而《野性的呼喚》講的則是一匹長得像狼的魁梧大狗（聖伯納與蘇格蘭牧羊犬混種的結果讓巴克有狼的長相，剛出場時的體重有一百四十磅，大約接近七十公斤）如何在被迫脫離文明世界後，學會野性的法律、並在蠻荒世界裡存活。

這兩本書的封面大多會以狼的照片或者畫做為主視覺，
但這兩款原文書封提供了不同的趣味：
左邊《白牙》的書封，以銀灰色的剪影，簡單映出曠野的孤寂
右邊《野性的呼喚》書封，用的是腳印──這是巴克離去的足跡？還是回歸的訊息？

但不知怎的，雖然對《白牙》的印象很深，但後來較常重讀的，一直是那本《野性的呼喚》；雖然這本書常被歸類成「動物文學」，但幾乎每回重讀，都會想到一些別的什麼。

故事開始時的巴克，其實像是個資質頗佳、但識見不廣的地方鄉紳，自認是世界的君主，事實上則是被餋養的寵物──巴克住在法官宅邸裡時，不需擔心食物問題、不用憂慮生命安全，所以雖然巴克認為自己和法官是「朋友」關係，以牠可以載著法官孫兒玩耍的體型想像，也不可能認為牠是那種被主人抱在懷裡逛大街的寵物狗，但事實上，巴克身處一個受保護、受照顧的生活環境當中，擁有的是一種自以為是的光榮。

被園丁助手偷偷轉賣之後，巴克的生涯進入第二階段：牠必須用工作來換得食物（甚或生存的權力），奇妙的是，也在辛苦勞動當中，巴克也漸漸發掘另一種成就感與滿足。這個階段的巴克，一面快速地學習著野蠻世界的殘酷法律及知識，一面在雪道與縴繩構成的勞動場域中尋找自己生存的意義；有了不再對牠全然客氣、一切有賞有罰的上司，以及有時一起合作、有時又成為競爭對手的同伴。這個階段對巴克而言，不但是個由被保護的伊甸園進入人間的過程，同時也是接受試煉與成長的時段──除了生活技能的磨練之外，還有對於野性呼聲的嚮往與回應。

於是巴克在經歷過許許多多之後，開始有能力在某些時候做出抉擇，而非只能被動地隨波逐流。當對文明的眷戀愈來愈少、對自由的渴望愈來愈大時，巴克最後會決定何去何從？傑克‧倫敦在《白牙》和《野性的呼喚》裡，用了一個相同的決定性元素，但也因這個元素的存在與消失，將兩個故事導向截然不同的結局。

最近因故重新翻閱《野性的呼喚》，忽然發覺：這個自主閱讀初期就在腦海中留下深刻印象的故事，其實是一篇優良故事的極佳典範──傑克‧倫敦用不花巧、不賣弄古怪文學技法的記實敘事方式，摻著自己的部份經歷，講了一則時有高潮、節奏極佳、讓人不忍釋卷的傳奇，年幼時讀之有其樂趣，年長後讀之有其體悟，每隔一段時間讀之，就會在不同的段落裡讀出巧妙的安排、在不同的情節裡生出不同感慨。

簡單、易讀，但內蘊深刻，或許對於一個好故事的要求，在許多年前，傑克‧倫敦就已經不著痕跡地傳授了，而在一讀再讀的這些年後，回頭瞧瞧，才發覺引領的線頭一直牢牢地鎖在那處，如同召喚巴克、沉默但堅實的野性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