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就算不是漫畫讀者，也可能會因為電影的關係認識一些歐美漫畫家；尤其這幾年由漫畫改編成電影者日眾，成績也大多不差，於是如創造出《蜘蛛人（Spider-Man）》、《X-Men》、《綠巨人浩克（The Hulk）》等 Marvel 重要超級英雄的 Stan Lee、創作出《萬惡城市（Sin City）》、《300 壯士（300）》的 Frank Miller……等等角色原創者或者重要作品的編繪者也就逐漸為觀眾所熟悉──就算真去看了漫畫原著的人可能不多。

事實上，上個世紀末時，曾經有一位漫畫藝術家的作品在大銀幕上出現；但因那並不是漫畫改編作品，這位漫畫家做的也不是角色設定的工作，所以雖然這部後來從一部變三部、還加上電玩遊戲及動畫的電影作品十分賣座，這位漫畫家的名字，卻沒有被太多非漫畫讀者知悉。

是的，那部電影，正是華氏兄弟（Wachowski brothers）的大作《駭客任務（The Matrix）》，上一段提及的漫畫家，則是怪才 Geof Darrow。

Geof Darrow 在《The Matrix》系列裡頭擔任的職務叫「Conceptual Designer」，直譯是「概念設計」，如果想像不出這是在幹嘛的，且聽這個比較具體的例子：當劇中的 Neo 在現實世界甦醒後看到的一切，包括《The Matrix》裡的飛行艦艇、潛入母體的裝置，《The Matrix Reloaded》的 Zion 城市、船塢，《The Matrix Revolutions》裡大戰機器章魚群的工程機器人和機械城市那些大大小小的機械生物，全都是 Geof Darrow 設計出來的。

專業人士設計個一打兩打的這些東西，似乎沒啥值得一提的吧？但倘若翻看過《The Matrix》的相關設定集，或者花點時間看看 DVD 附錄，不難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The Matrix》電影裡的機械設定繁複得嚇人，但 Geof Darrow 設計稿的複雜程度，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每顆螺絲、每條纜線，他都畫得清清楚楚，無怪乎負責搭蓋《The Matrix》場景的工作人員曾說：「就照那個圖做就是了！因為 Geof Darrow 連地上哪裡掉了個螺絲釘都畫得仔仔細細！」

《The Matrix》裡算是比較不複雜的設定稿之一...

會想起這個在每個小地方仔細雕琢的漫畫家，是因為最近看完一本奇妙的 Graphic Novel，叫《Hard Boiled》。

《Hard Boiled》的故事不長，三回完結；編劇是 Frank Miller，繪者是 Geof Darrow，這本作品替他們兩個拿下了 1991 年艾斯納獎（Eisner Awards）的「最佳編繪組合（The Best Writer/Artist Team）」獎。

《Hard Boiled》合訂本封面

故事開始，先是個緊張得冒汗的工程人員在同機器人對話，說四號單位（Unit Four）又闖禍了，接著鏡頭一轉，一名衣服上彈痕累累、半邊遍插玻璃碎片半邊燃著火焰、濺滿油漬血跡拿著槍站在牆前的平頭男子正在對某人放話，翻過一頁，赫然發現一輛裝置著機槍的房車，正一面射出無法數計的子彈、一面朝男子衝去……

三回完結的故事，情節自然不會是長篇累牘的大河史詩，但《Hard Boiled》的故事情節與畫面結合之後，讓這個簡短的故事變成一種不可思議的閱讀經驗──或許可以這麼比喻：閱讀《Hard Boiled》的感覺，像是看一本由一反常態、開始大量噴灑血漿的 Philip K. Dick 講的故事，再交由陷入瘋狂偏執狀態的 Herge 繪製的漫畫。

對科幻小說或者電影稍有興趣的話，對 Philip K. Dick 的大名應該不會陌生：這位一輩子潦倒、嗑藥、晚年甚至宣稱自己見過上帝的小說家，故事裡充滿對自我認定、記憶、人工智能及靈魂的質疑，好萊塢改編過許多他的作品，包括《魔鬼總動員（Total Recall）》、《強殖入侵（Impostor）》、《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心機掃瞄（A Scanner Darkly）》，以及經典《銀翼殺手（Blade Runner）》；Herge 的傳世之作，則是以小記者丁丁（Tintin）為主角的一系列冒險漫畫《丁丁歷險記（The Adventures of Tintin）》。

查了資料，發現 Miller 編寫《Hard Boiled》時，的確是由 Philip K. Dick 短篇〈The Electric Ant〉得來的靈感，故事裡有 K. Dick 愛用的主題及工業末世氛圍，自然可以理解，但 Herge 的《丁丁歷險記》故事大多光明有趣，怎麼會和血漿暴力之類的畫面聯想到一塊兒？

《丁丁在西藏》中的一格，餐廳裡每個人的表情動作全都仔仔細細

原因就出在 Geof Darrow 的畫上頭。

Darrow 的作品線條精細，乍看像是模型組裝的說明書，外圍的輪廓線粗細一致、看不出明顯筆觸，一切都工工整整，經營大畫面時不會在小細節上頭偷工減料，這些部份與《丁丁歷險記》的風格有點類似；但 Darrow 的風格比 Herge 更精確也更狂暴，《Hard Boiled》每一頁都是細密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場景，以及近乎瘋狂的暴力：死狀各異的屍體四處堆疊、連商標和凹痕都刻畫得清清楚楚的垃圾與廢鐵、跨頁呈現的爆破與撞擊，以及描繪得仔仔細細、漫天飛舞的各種碎片──車體、牆面、子彈，或者是屍塊。

灰暗、自我認知不明充滿焦慮的冷調故事，混亂、但一筆一畫都嚴謹自持的冷靜筆調，結合成這本特別的 Graphic Novel；《Hard Boiled》的超級暴力場面會讓心臟不夠強的讀者極度不安，但也會讓人震懾於那些龐大精細的線條、自我探究的張皇，以及面對體制的無奈。

《Hard Boiled》中的一頁未上色前的線稿
廢棄場中的每個垃圾和零件全都一清二楚啊...

在查詢相關資料時，意外地發現，2001 年時導演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曾有意將這個故事搬上大銀幕，主角則由公開稱讚過這個故事的尼可拉斯‧凱吉（Nicolas Cage）飾演，但後來這計劃未能如願實行，最後編劇 Miller 宣布他打算自己執導。

想起《Hard Boiled》曾得過艾斯納獎，再想起艾斯納（Will Eisner）正是 Miller 先前執導的《閃靈俠（The Spirit）》原作者；關於《Hard Boiled》的電影版，或許，Miller 還是再考慮考慮比較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