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有些作家的文字，會帶著一些奇妙的感覺。

某些時候是溫度：無論寫著什麼樣闇暗的故事，作者的文字裡總有一種溫暖的力量，撐著角色和讀者，像是墨黑夜裡一點小小暖暖的亮；某些時候是顏色：五彩斑斕地層層鋪疊在背景上頭，一行一行地讀過去，彷彿那種濃烈大塊的色團就會鋪天蓋地壓來；某些時候是種狡獪：不管講的是正經八百的史料或是心機算盡的陰謀，總讓人覺得作者的笑躲在文字後頭賊亮地閃，似乎還有許多什麼沒有在故事裡頭和盤托出；某些時候，文字帶著的，則是一種氛圍。

朱川湊人，就是這樣子的作家。

初讀朱川湊人的作品，是 2005 年出版中譯本的《貓頭鷹男》，書中收錄了五則短篇，同名短篇〈貓頭鷹男〉是朱川湊人 2002 年獲得日本ALL讀物推理小說新人獎的得獎出道作，其餘四篇則都是帶著一點兒奇幻味道的故事，但讀著讀著，就會發出「這些一定是同一位作者說的故事啊」的感想──因為書中的五篇作品都會散出某種統一的調性，混著一點懸疑氣味、摻著一絲推理線索、塗著一些恐怖顏料，以及一種不會被忽略的、古老而淡然的哀傷感覺。

《貓頭鷹男》中文版書封

那種古老的、淡然的哀傷，在閱讀前兩篇〈冰人〉及〈昨日公園〉時都很明顯，彼時還不以為意，畢竟這兩篇都有「主角回憶兒時遭遇」這樣的元素，產生這種感覺似乎理所當然；但當讀完第三篇〈貓頭鷹男〉、發現這個故事仍有這種調性之後，不禁開始覺得奇妙了起來──〈貓頭鷹男〉講述一個打算利用網路塑造都市傳說「貓頭鷹男」的角色，後來卻開始殺人的詭異故事（結局有令人眼睛一亮、與本篇書信體格式呼應的逆轉，在此就不透露啦），有趣的是，這樣明明以現代科技元件做為重要道具的故事，為什麼仍然帶著那種古老幽微的傷感呢？

不知不覺，朱川湊人的書就這麼一本一本地讀下來了。

其實朱川湊人在台灣出版的翻譯作品並不多，2005 年如何出版社的《貓頭鷹男》之後，到了 2007 年底，遠流才出版他獲得第 133 回直木賞的作品《花食》，隔年 2008 的五月份，皇冠出版了《水銀蟲》，再來就是今年二月底剛由遠流出版的《光球貓》了。

一路讀來，覺得《貓頭鷹男》及《水銀蟲》的都會恐怖成份較高一點，而《花食》及《光球貓》的懷舊色彩較濃一些；不過無論是哪本作品，上述那種氛圍總是在的，視線在字裡行間移動時，總會有種注視泛黃老照片的感覺散逸出來，把周遭的時空一併漸次染上一種陳舊的色彩，連其中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元素，都會因此讓人生出特殊的感觸。

這樣的感覺，在最新的譯本《光球貓》中最為強烈。

《光球貓》中文版書封

《光球貓》中收錄了七則短篇，設定的背景全在東京下町地方一條名為「槐樹商店街」的老街週邊，每篇的時間不見得在同一時代，主角也不相同，但有時會看到某一篇的主角在另一篇裡頭串場出現。唯一在七個故事裡都有戲份的，是商店街裡舊書店「幸子書房」的老闆，這位老先生的名字在前六篇都沒明講（只在第一篇〈紫陽花開時〉提到與某知名棒球選手同名同姓），長相有點兇（描述他樣貌時都提到他上揚的豎眉，〈紫陽花開時〉的主角一開始還說老闆長得神似變老了的芥川龍之介），直到最後一篇〈枯葉天使〉中，老闆的姓名才公布出來。

從這個角度看來，《光球貓》雖是七篇獨立短篇，卻也可以視為以舊書店老闆為主角的一個長篇──《光球貓》的前六則故事有個特色，就是其中的主角們在遇上怪事時，幾乎都會因為各種原因去向舊書店老闆訴說（〈書籤之戀〉這篇的主角其實沒找老闆，不過這則故事就直接發生在舊書店裡頭）；而舊書店老闆也出乎意外地對角色們傾訴的古怪事件通盤接受，甚至幫忙出主意、想法子。這樣子的態度到〈枯葉天使〉中才得到解釋，也就是說，《光球貓》的前六個故事，可以看成是這位因為某種原因搬到這處來的老闆，沒有達成心願的長年以來，聽說或者參與的形形色色事件，而在最後一個故事中，老闆的懸念終於得到解答。

〈紫陽花開時〉有種青春終於揮霍殆盡後的悵然，〈夏天的匿名信〉裡有關於童年回憶的美好與憂愁，〈書籤之戀〉當中戀愛撞上現實的落差人人都能心同此理，〈女人心〉對於男女以及家庭之情的描寫簡單但愁悵，〈光球貓〉散著生命的能量，〈朱鷺色之兆〉言簡意賅地講述生死之事，最後一篇〈枯葉天使〉則替這些發生在槐樹商店街的故事做了小小的總結，再帶出另一個新的希望。

以這種方式構成的故事們，雖然情節帶著奇幻甚至恐怖色彩，但在讀完後幾乎不會留下太多官能式的驚嚇情緒，反倒有種似乎只在逝去時代當中才會出現的、關於人情義理的況味，一種近乎鄉愁的感受。

想像一下那個電視機還沒幾家擁有、房子很少超過二樓、街坊鄰居大多熟識、日暮時孩童嘻鬧聲與主婦做菜氣味一起出現的時代吧。在漸暗的天色下，鄰居正在講述一椿最近在附近發生的怪事，一面讓人覺得心裡發毛，一面卻又覺得如此場景，十分懷念；於是在感受悚慄的同時，居然也念舊地哀傷起來了。

唔。閱讀朱川湊人的文字，大約就是這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