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最近在讀《Kingdom Come》合訂本時，意外地在某一格的角落發現一個驚喜。

《Kingdom Come》合訂本的第 17 頁，在這個故事裡當成旁觀解說者貫串全書的牧師 Norman McCay 經過一個櫥窗，櫥窗中擺了筆記型電腦、玩具以及書籍，全和超級英雄有關；其中畫面最右方的那本書，封面上出現的書名是《Under The Hood》，底下的作者名字叫 Hollis Mason。

Hollis Mason 是何許人也？《Under The Hood》又是本什麼書？

如果您讀過 Alan Moore 的《Watchmen》，那麼您或許會對這個角色的名字有印象──他是初代的 Nite Owl，白天是個警員，晚上則成為變裝英雄懲奸除惡；《Under the Hood》是他退休後出版的自傳，在《Watchmen》一到三話的附錄中，可以看到這本書前五章的內容，除了敘述自己的生平之外，也提到自己為什麼會成為扮裝英雄。

Mason 之所以成為扮裝英雄的主因大約有二：一是因為自己是警員，但目睹許多法律無法完全制裁的惡行，因而決定乾脆自己動手、執行正義；二是因為，已經有個人這麼幹了──這個人自稱叫「Hooded Justice」，打扮其實有點像加了披風的三 K 黨（在《Watchmen》電影版中他的代號沒被正式介紹，不過他就是痛揙 The Comedian 救出初代 Silk Spctre 的那個壯漢），真實身份不明，Mason 推論他本名可能是Rolf Muller，真實的身份是個馬戲團裡的大力士，Mason 之所以成為扮裝英雄，其實算是認同 Hooded Justice 的作為、成為其追隨者。

《Watchmen》原著中，Hooded Justice 解救初代 Silk Spectre 的畫面

Alan Moore 的這個設定有幾點值得深思。第一個扮裝英雄 Hooded Justice 如果真的是 Rolf Muller，那就表示第一個扮裝英雄不是美國人（故事裡設定的 Muller 是德國人），這對《Watchmen》故事中的故意顯示的大美國主義是一大嘲諷；另，有正義感的普通人隱藏身份去執行正義，如果手段有問題，理論上仍是違法的，但身為執法者的 Mason 卻認同這種看法，甚至因自己對現實感到無力所以起而效尤，這對於法律下的正義，又是另一種諷刺。當然，維持正義的變裝英雄叫做「罩著臉的正義（Hooded Justice）」，本身就是對「正義」二字的質疑和反諷。

話說回來，超人們幹嘛要蒙著臉呢？《Watchmen》電影的開場片段最後一幕，其實就是警察在舉牌抗議，呼籲大家要相信警徽（Badge）而非面具（Mask），蒙著臉、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傢伙，似乎本來就不值得信賴嘛。

（譯成『驚奇四超人』的 Fantastic Four 是少數沒有隱藏身份的超級英雄，不過這畢竟算是特例啊……）

1987 年由 Frank Miller 編劇、David Mazzucchelli 繪圖的《Batman: Year One》當中，布魯斯‧韋恩（Bruce Wayne）第一次在晚上出去打壞蛋時，只是稍微易容，不但出師不利，還被警察當成歹人抓了起來；他回家後痛定思痛，認為自己不僅要在肉體上打擊罪惡，最好還要直接擊中惡黨心中的恐懼。此時一隻蝙蝠撞破窗子、棲在布魯斯父親的雕像上，韋恩見狀，喃喃地道：「是的，父親。我將變成蝙蝠。」變裝可以讓布魯斯‧韋恩變成蝙蝠俠，讓凡俗之軀變成具備威嚇作用的象徵，也就是說，除了具備各種戰鬥功能之外，蝙蝠裝在心理層面上，也有很大的作用。

不過蒙面蓋頭這回事，其實還有「避免歹人向英雄的親朋好友尋仇」這樣的實際考量。

DC 在 2004 年推出的《Identity Crisis》，以超級英雄之一 Elongated Man 的妻子 Sue 被殺拉開序幕。依 Sue 的死狀判斷，所有的超級英雄一方面同仇敵慨，分批追緝可能造成這種傷害、以及與 Elongated Man 有過節的超級惡棍，另一方面則人人自危──超級英雄一樣是人生父母養的，也都有親友妻兒，今天惡棍有能力殺掉一個人的家屬，明天難保另一個人的親族不會遭殃。

一路追索，非但找到的惡棍都不是真兇，還扯出許多超級英雄們先前的恩怨；另一方面，超級英雄的親屬卻接二連三地遇害；《Identity Crisis》不但是超級英雄們對於隱藏身份一事的思索，也是對於「超級英雄」這個身份伸張私人正義時界線何在的反省。

《Identity Crisis》某期封面，由早逝的繪者 Michael Tuner 繪製
畫面中七個超級英雄（包括站在 Hawkman 肩上的 The Atom）
圍著一個祕密，表情各有思索，只有一人閉著眼睛...

無獨有偶，Marvel 也在 2006 年推出同樣探究隱藏身份一事的重要作品《Civil War》，不過箇中焦點並不相同。

《Civil War》的開場是幾個年輕的超級英雄帶著實境秀攝影小組去追捕幾個超級壞蛋，在戰鬥時壞蛋 Nitro 在一所學校旁引發爆炸，結果造成大量平民（包括學生）死亡。這場慘劇發生後，民眾開始思考「超級英雄是否也該有一定的制度規範？超級英雄使用超能力前是否該先受過良好訓練？」之類問題，超級英雄內部也分成兩派，以鋼鐵人（Iron Man）為首者認同政府的註冊計劃，認為超級英雄的真實身份應該在政府備案，但以美國隊長（Captain America）為首的超級英雄則認為這樣太過冒險，有太多超級惡棍有能力駭進政府電腦，而超級英雄的真實身份一旦曝光，後患無窮。

《Civil War》第七期封面，也是 Michael Tuner 的作品
最前頭互揙的正是兩大陣營的領導人 Captain America 和 Iron Man
下方是這系列的重要提問：你站誰那邊？

兩個陣營雖然都想替平凡百姓主持正義，但卻因理念不合而開始衝突──美國隊長陣營因為不願註冊而成為「不合法」的超人，轉為地下活動，而鋼鐵人陣營則變成要將對手追緝到案的角色； X-Men 們選擇置身事外（說來悲哀，因為 X-Men 們本來就一直在政府單位的監視之下），蜘蛛人（Spider -Man）則在兩個陣營當中搖擺不定……

前述的超級英雄們對於變裝有「保護自己身份」的看法，但事實上也有例子是「變裝之後我才是我想當的那人」這種情況；在一般的超級英雄漫畫裡一時想不出例子，但在《Watchmen》中的 Rorschach 就是這樣的狀況，他甚至已經認為自己變裝的面具才是自己真正的臉──變裝和制服一樣，穿上了就成了某種代表、擁有某種能力；戴著面具時，他是執行私人正義的變裝英雄，拿下面具的話，他誰都不是。

《Kingdom Come》合訂本封面，也有一堆超級英雄打成一團
最前面左方的是 Superman，右方是 Captain Marvel
飛在天上左邊的是穿戰甲的 Wonder Woman，右邊則是 Batman

從《Kingdom Come》的畫格一角想到掀起超人的蓋頭來，結果東扯西扯了一堆，和《Kingdom Come》的內容倒一點兒關係也嘸，想來或許應該找空再聊。

話說回來，《Kingdom Come》這本 1996 年出版的漫畫，原始的構想其實來自 Alan Moore 在 1987 年提出的企劃《Twilight of the Superheroes》──這名字一看就知道是從北歐神話中《諸神的黃昏》這典故來的──這個企劃後來並沒有被執行付梓，《Kingdom Come》的編劇 Mark Waid 與繪圖 Alex Ross 在畫面一角安排了這本書，或許是想藉機向 Moore 致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