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Watchmen》的改編電影究竟是否值得一看，實在很難講得客觀。

閱聽經驗本來就很主觀，扯上跨媒材之間的改編後則是主觀裡頭的更主觀，再加上《Watchmen》這部奇妙的、非典型的 Graphic Novel 特質，以及原作在俺腦子裡根深蒂固的深刻印象，都讓俺對同名改編電影的看法變得更加私人、更不客觀。

《Watchmen》這書名裡的「Watch」原來有幾層不同的意義：一是監視，暗示故事背景中的美國政府暗中極權，二是守護，反映箇中變裝超人們的處境；三者也是故事裡的重要象徵：核戰倒數的時鐘、Dr. Manhattan 變成超人的關鍵。光就一個名字就看得出 Alan Moore 的無窮巧思，想要改編這樣的作品，原來就不會是件簡單的事；不過若以只對自己負責的私人主觀感想而言，《Watchmen》這部改編電影，值得一看。

首先要講一下俺對「改編」這件事的看法。

曾聽人說，二流的小說才能改編成一流的電影；但老實說，文學作品裡頭用的技法，本來就不可能原封不動地轉成用影像和聲音來呈現──簡單地舉例，當文字裡寫到「如蘋果般紅潤的臉頰」時，總不能真的在演員的雙頰上擺上兩顆蘋果，於是就得變個法子表現出這個角色的臉色紅潤，利用化妝啦或者藉著對白直接講出來，至於觀眾會不會聯想到那是蘋果般的紅潤（或者根本沒注意到角色的臉頰），改編者大約已經沒法子掌握了。

而當電影改編的對象是 Graphic Novel 時，麻煩就更多一層：除了文字之外，Graphic Novel 也呈現了圖像，如何在改編兩者結合產生的效果？成了改編者的一大考驗。

《Watchmen》電影上映前釋出的海報之一
角色為 Rorschach，左方為對照的原著畫面

幾年前，Robert Rodriguez 和 Zack Snyder 兩位導演一前一後將兩部 Graphic Novel 改編搬上大銀幕，有趣的是 Rodriguez 改編的《Sin City》和 Snyder 改編的《300》原著都出自 Frank Miller 之手，而且兩個人處理的方式頗有相似之處──利用旁白取代原著中的文字（《Sin City》中是角色內心獨白，《300》則輔以說書者的敘述），保留原著中重要的畫面分鏡。

這一招用在上述兩部電影上似乎沒啥問題，但如果改編的 Graphic Novel 是《Watchmen》呢？

《Watchmen》原著封面之一
現在要找這個封面的平裝版本已經比較難啦...

原著作者 Alan Moore 的故事架構極為複雜，文字量極大，繪者 Dave Gibbons 的分鏡及轉場功力極佳，尤其擅長利用跨頁或翻頁時的畫格做出對比、縮放等等效果──總括來說，這對搭檔完全掌握了「紙本印刷品加文字加圖畫」這款 Graphic Novel 的表現優點，《Watchmen》中複雜的故事線、龐大的資訊量以及具震撼力的畫面，換作別的媒材都難以完全承載，就算是原來的紙本印物，想要單以文字（比如把它變成小說，只放一點插圖）或者圖像（比如把它變成漫畫，不要那麼多文字），都沒法子傳達《Watchmen》這個故事原來蘊藏的深刻主題。

是故，當幾年前聽聞 Zack Snyder 開始動手改編《Watchmen》時，對於上述那些專屬於 Graphic Novel 的優點能否被呈現，俺心裡頭是完全不抱期待的；相反的，俺好奇的，是 Snyder 打算如何從原來龐雜的故事線中抽出部份自己想說的、刪節部份電影裡處理不來的，然後漂亮地說一個故事──而這個故事的精神，最好還能與原著的重點主題相互契合。

雖然心裡頭是這麼盤算的，但先前 Snyder 的作品都沒講什麼太複雜的故事，所以在看《Watchmen》的電影前，俺心裡頭還是挺忐忑的；所幸 Snyder 對畫面的處理手法有目共睹，加上先前釋出的預告──完全看不出劇情打算怎麼改，但畫面看來著實不賴──所以俺直安慰自己：好歹會是部畫面看起來很讚的電影吧？

結果，看了《Watchmen》後，俺發現 Snyder 比俺原來預計的要值得信賴。

電影開始時，The Comedian 房裡掛著這幅畫報
畫面中是初代的 Silk Spectre，由負責《Fables》封面的插畫家 James Jean 繪製
劇中隨處可見 Snyder 在這類小地方的用心

關於俺希望「Snyder 能從原來的故事線團中抽出一條最要緊的主線，好好地把它說完」這回事，Snyder 算是做到了：原著裡頭能夠省去的副線（如報亭老闆與少年的友情、初代 Nite Owl 後來的遭遇、首位變裝英雄 Hood Justice 的身份等等）都明快地捨去，而無法捨去的則全在結局之前設法收攏；能夠突顯角色個性的橋段大多仍然保留，原來以文字承裝的複雜訊息則約略提及或者乾脆刪掉（如 Ozymandias 與玩具廠商的書信往來或者心理醫師對 Rorschach 的診斷報告）。

比較可惜的是有些經典台詞並沒被完全收入，比如說 Dr. Manhattan 說的「We're all puppets Laurie. I'm just a puppet who can see the strings.」，或者 The Comedian 說的「Hey... I never said it was a good joke!」，另外，為了將劇情聚焦，也多少使得反派的作為不若原著當中那麼有說服力；但原來最令俺擔心的，在於 Snyder 改動了故事的結局──看過電影後發覺，幸好，雖然結局與原著在細節上略有出入（這與被刪去的某條副總故事有關），但與原著在收尾時想要探究的意義並無二致。

尤有甚者，在某些時候俺會覺得 Snyder 很有誠意地想要服務《Watchmen》原著的讀者：比如說 Ozymandias 身邊那隻像變種老虎的動物，在原著裡有其必要，但電影中已經刪去了相關的副線，所以其實捨去也無妨，但卻還是出現了；或者像前頭提到的報亭老闆和黑人少年，雖然他們負責的副線沒了，電影仍然給了他們幾個鏡頭──這些部份，俺相信原著的讀者們看了，應該能夠獲得些額外的共鳴。

但，或許這也是俺在一開始就會說對這部片「很難客觀」的原因。

改編電影除了要抓住原著當中的重要精神之外，要緊的還有得要讓沒讀過原著的人也看得出好來；但俺在看《Watchmen》電影時，滿腦子全是「啊這個鏡頭是原著裡的一段」、「哦原來 Snyder 把原著裡的那個改成這樣啊」之類的想法，待到電影結束，回頭想想，倒不知倘若沒讀過原著的話，看這電影會不會有什麼搞不清楚狀況的問題？

而且，雖然沒法子像 Graphic Novel 裝填那樣大量的訊息，但 Snyder 還是想了不少法子往鏡頭裡頭塞東西呢──這個努力從片頭就可以清楚看見：初代 Nite Owl 打壞人時，右方牆上有《Batman》第一集的封面；扔原子彈的 B-29 轟炸機上畫著初代的 Silk Spectre；Rorschach 幼時站在母親接客房間的門外，等待的恩客手上的報紙刊載蘇聯擁有炸彈的新聞；Andy Warhol 和 Truman Capote 站在以 Nite Owl 為題的普普畫作前，Ozymandias 走過 David Bowie 和 Mick Jagger 身邊……不過這些畫面一閃即逝，只看一回能瞥見多少、記得多少？雖然 Snyder 做得用心，但電影這種媒材在這方面的侷限，卻也因此現實地揭示。

《Watchmen》電影片頭的其中一幕，
從阿姆斯壯頭盔的反射中，可以看見替他攝影的是 Dr. Manhattan

俺在 2006 年寫了一篇【Who Watches the Watchmen？】，當時剛讀完原著，老想得找空另寫一篇東西聊聊這部作品，一晃幾年過去，看了電影，又覺得這篇東西還是該寫才是。只是這麼一來，除了重讀一次 Graphic Novel 版的《Watchmen》外，應該還要重看幾回電影版的《Watchmen》，那麼……或許得等 DVD 出來了再動手吧？

Alan Moore 一向討厭自己的作品被改編
這則漫畫仿《Watchmen》最後的場景，說電影上映後災難不斷
再讓 Alan Moore 高喊劇中台詞
好個魔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