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會覺得不對的原因，在於俺發現這部電影的導演是 Darren Aronofsky。

Aronofsky 從 1991 年的《Supermarket Sweep》起至2008 年的《The Wrestler》共執導了七部電影，1991 至 1993 的三部作品其實是短片，1998 年的第四部電影《Pi》才是劇情長片；而 Aronofsky 從 1998 到 2008 的四部電影中，俺看過三部（包括《The Wrestler》），每部都有撼人的力量。

1998 年的《Pi》，Aronofsky 以黑白高反差的影像，把咱們扯進天才數學家主角緊張、神經質的內在世界，一面看他試圖以數字解釋宇宙，一面看他被扯進商業投機的利害糾葛當中；2000 年的《Requiem for a Dream》則以兩條主線敘述夢想因藥品而幻滅的悲傷故事，一是原來就有毒癮、又想藉此發財的小情侶 Jared Leto 與 Jennifer Connelly，另一則是飾演 Jared Leto 母親的 Ellen Burstyn，她在接到一通電話、認為會獲得上電視的機會後，一心想要穿上自己最美的紅色洋裝登臺，所以前往一個標榜能夠快速減肥的醫院，卻引發不幸事件，Aronofsky 在本片中大量採用了對照的分割畫面以及抽格的快轉來表現角色們嗑藥後的情形，不僅在視覺上營造出不同的感覺，同時也符合影片裡的主題。

當《The Wrestler》畫面上的主角總以背影向著觀眾時，俺想起自己先前的猜測：既然這是 Aronofsky 的作品，那麼應該也不會是那麼平直的勵志電影吧？

《The Wrestler》海報之一

《The Wrestler》的主角是米基‧洛克（Mickey Rourke），他飾演曾經名噪一時、綽號「大錘（The Ram）」的摔角冠軍 Randy Robinson，在年紀漸大之後，只能轉戰小型的摔角比賽，並且得在超市當兼職僱員。Randy 有不少健康問題，在某次意外發生、讓 Randy 意識到自己的健康問題比想像中更嚴重後，他開始設法改變自己的生活型態，包括找到全職工作、與被自己從小離棄的女兒重修舊好、向自己心儀的脫衣舞孃示愛等等；與此同時，有個讓他與廿年前的舊敵手重新在擂臺上一較高下的機會，他是否應該試圖再重新創造傳奇？

雖然這樣的劇情大綱似乎完全就是原來想像的那種勵志電影，但 Aronofsky 巧妙地轉換了幾個設定，讓這個故事變得完全不同──Randy 雖然只能在小型的摔角秀中出賽，但仍有長年支持的粉絲，門票收入也許不算好，但他在臺上仍舊扮演著強壯的、正面的、不可摧毀的角色；擂臺下的 Randy 生活不算優沃，但還不至於潦倒到無家可歸，因為個性開朗海派，也十分容易和別人交上朋友，當然沒有大富大貴，不過卻也沒有窮途末路的感覺──這麼看來，這個故事要怎麼製造那種東山再起、傳說重來的感覺？

《The Wrestler》另一款海報，
切題地做成摔角比賽的傳單樣式，還有主角使出絕招「Ram Jam」的樣子

這就是 Aronofsky 這部作品的精采之處了。美式摔角的表演性質十分強烈，除了格鬥的技巧之外，重要的還是如何能讓觀眾看得吶喊嘶吼、熱血沸騰；休息室裡和樂融融地討論套招、上了擂臺就是鮮血淋漓地捶撞跌打，平時可能得貼著藥布綑著繃帶塗著抹著吃著注射著各式藥物來止痛來鍛鍊，上了場就是意氣風發恣意狂放的勇者……那一小方擂臺上頭承受了觀眾的歡呼掌聲崇敬及對英雄的憧憬，與現實生活相較，活脫是兩個世界。

是故，《The Wrestler》講的並不是傳奇運動員如何重披戰袍、如何再創奇蹟的故事，而是一個關於抉擇的故事──眼前有兩個世界，一個會讓人肢殘體障，卻讓心靈無限豐富，另一個可以讓人苟延殘喘，但在其中心靈卻找不到（或沒有足夠的能力）找到安謐的居所──該要選擇哪一個，才是面對人生該有的態度？

主角 Randy 使出絕招「Ram Jam」時全場歡呼

於是咱們一直看著 Randy 的背影。他走上擂臺、回到休息室、離開體育館、在超市的卸貨區工作……咱們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面對的世界，但看不到他用什麼表情面對一切。

米基‧洛克一直沒挑對片子──不知是他的問題，還是經紀人眼力太差？他推掉過《黑色追緝令（Pulp Fiction）》、《鐵面無私（The Untouchables）》、《雨人（Rain Man）》、《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時空英豪（Highlander）》等電影的演出機會，雖然俺很喜歡他在《Sin City》裡飾演 Marv，但除了早年的情慾電影《愛你九週半（Nine 1/2 Weeks）》、《野蘭花（Wild Orchid）》之外，他實在沒有留下太多令人深刻的角色印象。不過寫到這兒，俺倒是想起一幕畫面。

故事已經接近結束，Randy 轉頭望向門邊，那裡沒有人。他瞭解了某些事，確認了某些事。許多複雜的情緒，全都凝在他轉回身子繼續工作之前的表情裡。

好樣兒的。俺在心裡暗讚；管他有沒有拿到影帝，米基‧洛克這回的演出，絕對具備搖撼人心的威力。

看完電影，俺發現自己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可以預知 Randy 最後抉擇的橋段：

咱們跟著 Randy 穿過幾個房間，準備進入超市賣場上工；超市當中的廣播聲愈來愈清楚，居然變成了從休息室要上擂臺之前會聽見的模糊歡呼聲了。Randy 在與隔開賣場與辦公區的透明膠簾前停了一會兒，接著下定決心似地揭開膠簾。

所有歡呼，剎時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