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4,2009
090225:高中女生會在什麼時候恨一個人呢?
「老師,高中女生會在什麼時候恨一個人呢?」 東野圭吾的《放學後》進行到全書五分之四處,負責偵辦的刑警大谷向主角前島提出了這個疑問,忽然間,故事有趣了起來。
呃,俺的意思不是說《放學後》前面五分之四的故事都很無趣。這本東野圭吾得到第卅一屆江戶川亂步獎的出道作十分有趣,但從這句對白之後,俺發現這個故事裡的另一層有趣。
且聽俺從頭道來。
《放學後》的第一人稱主角前島,對教育事業沒什麼特別的熱忱,對指引別人未來道路這事也沒什麼憧憬,只是因緣際會、順理成章地成為高中老師,在一所女子學院任教。故事開始在一個放學後,前島走過教室旁,一盆天竺葵植栽從天而降,砸在他剛走過的地方。前島嚇出一身冷汗,回過神後跑上他認為扔出盆栽的三樓教室,幾間有人的教室裡,學生都如常進行著原來的作業,看起來不像打算加害於他,也都否認看見其他可疑人士出現。
接著,前島想起,三天前他在等電車的時候,有人在電車進站前撞了他一把,差點讓他跌落鐵軌;昨天他在游完泳沖澡時,發現有人趁他獨自在泳池裡的時候放進連結著插座的延長線,但因電源箱的過載保護裝置啟動,所以他才沒被電死。
自己到底在哪兒與人結仇,以致有人想要致自己於死地呢?前島正在納悶,校園裡頭忽然發生一件疑似密室殺人的命案,死者是一名老愛嘮叨抱怨女高中生不夠用功、不尊重數學的數學老師。兇手是誰?如何造成密室?和打算殺死前島的幾起事件之間有沒有關係?
隨著故事的進行,主要角色的互動關係漸漸明朗,除了嫌犯的焦點在幾個角色之間轉來轉去之外,也讓人好奇:東野圭吾安排這些伏筆(包括可能成為校長兒媳婦的女老師有什麼男女關係、前島與自己指導的西洋射箭社學生之間若有似無的情愫、前島與妻子之間的相處狀況……等等),會發展出什麼樣的後續?
故事進行到五分之四時,前島與刑警大谷其實已經討論過幾回可能的嫌犯及做案方法,但鎖定嫌犯時(無論是老師或者學生),雖想得出幾個動機,但卻不怎麼有說服力。此時,大谷問前島的問題,其實是想要揣測:如果兇手是學生的話,動機會是什麼呢?
大谷的想法是:「……換做是大人的事件,就不會那麼複雜了。社會新聞版面雖然充斥許多事件,但幾乎用情色、慾望、金錢三原則就能說明一切。然而到了女子高中,三原則就不管用了。」而前島則回答:「我想對她們而言,最重要的是美麗、純粹、真實的事物。有時候可能是友情,有時候則是戀愛,也有的時候是自己的肉體、長相。不對,更抽象的常常是自己所重視的回憶和夢想吧。反過來說,她們最討厭的就是有人想破壞或搶奪她們所重視的事物。」
俺常覺得,推理小說中,「動機」是最難解釋清楚的一個因素;不管創作者想出多麼離奇的詭計或機關,都還是在自己能夠掌控的範圍之內,但「動機」其實是向讀者解釋「這個角色為什麼要這樣做」的動作,解釋得好,讀者就能理解、能感同身受,解釋得不好,讀者就會覺得這故事有哪裡不大對勁、不那麼令人滿意。
是故,大谷的疑問,其實是代替所有讀者提出的:「要怎麼樣的恨意,才會想要殺人呢?」這個理由得要能說服偵辦的角色們,也得要能說服讀者,得要讀者能夠理解能夠感受,這個故事,才會真的鮮活起來。

《放學後》日文書封
當然,社會新聞裡頭咱們會發現有人可能只因為互瞄幾眼就動了殺機,但要設計詭計、安排機關的本格派小說裡頭,兇手可不是這種衝動行事的個性,要讓他們費盡心思算計規劃這些複雜的犯罪計劃,必定得有個夠強烈的動機當做驅動力量才行;創作者們常把為財為情為色為仇這類因素當成動機,或許是因為大部份讀者能夠瞭解這些情緒在激動時所帶來的衝擊,所以比較能夠理解兇手何以畫出取人性命的藍圖。
而東野圭吾在自己的出道作中,就大膽地捨棄了上述的常見動機──事實上,若以這幾個方向去揣度嫌犯身份,總會覺得有什麼不足,讓人無法想像這些動機能夠燃成矢志殺人的烈焰──到了大谷終於向前島提出這個疑問時,俺才發覺,東野圭吾除了在前頭精心設計了本格派解謎的布局之外,同時也極具企圖地要在嫌犯心理這件事上頭另闢新意。得要等到真相大白,才會明瞭為什麼東野圭吾要把這個故事的場景設在女子高中裡頭,同時也才會神奇地發現:雖然這個故事裡兇手的犯案動機不是簡單地為財或者為慾,但透過東野圭吾的描述,咱們卻能夠理解兇手的心理以及犯罪的理由。
讀罷《放學後》,不難發現,為什麼這本新人作家初試啼聲之作能夠得獎。
在詭計的安排方面,東野圭吾替故事裡出現的每個謀殺都編織了兩層以上的謎題,揭露一層,還沒法子看清本質,詭計與詭計之間也巧妙地安排了不同變化,解開一個詭計,不代表能夠解釋下一個;甚至在一切看似真相大白的結局之前,東野圭吾還來了個轉折,替前面某條可能已經快被讀者遺忘的伏線收尾,十分過癮。
而更要緊的是,東野圭吾告訴咱們一個不那麼理所當然,但又解釋得入情入理的犯罪動機,這個動機讓兇手變得有血有肉,值得同情,甚至可能會讓人認同。因為,當聽見兇手說「……奇妙的是心中自然湧現平靜的殺意。我可以理解……因為有些東西是我們拚上性命也要守住的」時,咱們想到的,可能正是自己擁有的什麼。
某些不願意被奪走的物事。某些屬於自己的美好與純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