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雖然勉強算得上是個愛讀閒書之人，不過對於「藏書」這回事，俺一直興緻不高。

當然，聽到像「符號學大師 Umberto Eco 的私人藏書超過三萬本」或者「日本作家京極夏彥的家裡有超過萬本的書籍」之類的訊息時，俺還是會不自覺地露出渴望的眼神並不忘偷偷擦掉嘴角溢出的羨慕口水，但這反應並不在他們擁有多少珍貴的「書籍」，而在於他們掌握了數量難以想像的「資訊」──換言之，「書本」之於俺，身為「資訊載具」的意義大於一切，俺不會因為裝幀多麼精美特別而想方設法地去將一本書購而藏之，而倘若俺想要的資訊能夠以更便宜、更方便查找、更快速搜尋比對的方式取得，那麼俺就不大會要求載體是啥。

曾經有段時間，會到一些舊書店找書，原因也不是想要收藏什麼，只是有幾本耳聞之後想讀的書已經絕版了，所以想到舊書店碰碰運氣；網路更發達一點兒之後，也曾利用網路買過幾本舊書，除了一些古早漫畫之外，大約就是自個兒想讀的早年翻譯小說。倒不是俺對於書本缺乏那種可以捧讀可以翻閱的實體愛戀──畢竟現在不管上哪兒去俺都還會在隨身包包裡揣上一本書隨時讀之，只是俺更在意的是內容資訊而已；再說，真正一本做得「好」的書，負責的編輯除了要搞定內容之外，頁面編排的樣子（字距行距字級字體天地留白）、紙張的選用（質感顏色磅數光澤）、油墨的色澤、裝訂的方式一直到外觀的整體樣貌，無一不需用心設計，而這樣的書，除了紙頁上承載的內容之外，書籍本身，也已經是值得收藏的設計品了。

讀雷維特（Arturo Perez-Reverte）的《大仲馬俱樂部（El Club Dumas）》，一開始想到的，就是這種內外皆美、隱隱有光的精美古書。

《大仲馬俱樂部》外文版封面之一

雷維特的中譯作品，到《大仲馬俱樂部》止已經有四本了，出版序依次是《法蘭德斯棋盤（La Tabla de Flandes）》、《戰爭畫師（El Pintor de batallas）》、《南方女王（La Reina del Sur）》以及《大仲馬俱樂部》；如果按照雷維特的寫作順序，《大仲馬俱樂部》其實是他的第三本書，排在第二本《法蘭德斯棋盤》之後，而《南方女王》及《戰爭畫師》則是他最近的兩本作品（原書分別出版於 2002 及 2006 年）。這四本小說俺都拜讀過，但其中的《大仲馬俱樂部》，其實俺在 2002 年，就已經讀過早先出版的另一個中譯版本了。

有趣的是，當年讀的時候，想到的不是故事裡描述的舊紙古墨有多麼吸引人，而是「作者如何把兩條互不相干的線最後搭在一塊兒自圓其說？」的好奇。

專替藏書家搜找珍本書的「古書獵人」柯索，同時接下兩份工作：一是朋友獲得一份大仲馬名作《三劍客》的原稿，請柯索協助鑑定真偽，另一則是某收藏家購得一本傳說中的惡魔之書《幽暗王國九扇門》，這本書世上僅餘三本，收藏家請柯索調查這三本書何者才是真跡。柯索為了調查另外兩本書，從馬德里啟程前往葡萄牙和巴黎，探尋了古籍修復者、藏書家、愛書人，卻也莫名地遭到狙擊，而驚險的遭遇，與《三劍客》的內容居然隱隱相符……

《大仲馬俱樂部》新版繁體譯本封面

於是，讀《大仲馬俱樂部》的第一個樂趣，是有點兒像懸疑推理小說的：兩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件，卻在某些節點上產生鏈結，讓柯索拉著的主線一路發展；而他手上的兩宗調查，又各自有著不同的謎團，一是大仲馬的《三劍客》情節與柯索的遇襲究竟有什麼關係？另一則是傳說可以召喚惡魔的禁書《幽暗王國九扇門》，三本當中究竟哪本是真的？──這也是當年吸引俺的部份。

第二個樂趣，則是這回重讀時感受到的，也是目前雷維特的中譯作品中絕不缺席的元素：專業知識。

《法蘭德斯棋盤》中對於法蘭德斯畫派以及西洋棋手推算棋步的敘述、《戰爭畫師》裡對於戰地記者生涯及心態的深刻描寫、《南方女王》中對於國際毒梟網絡的記述，除了與故事相關的部份虛構之外，都是紮實的知識內容；《大仲馬俱樂部》自然也不例外，舉凡「古書獵人」如何作業、書籍真偽的判定、古籍的印刷及裝釘製程、大仲馬的生平軼事、惡魔崇拜書籍的神祕傳說等等，雷維特都信手捻來，說得精采，而且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會讓人覺得太掉書袋，也不至於太過浮面。

讀罷後過了一陣，今回想藉【臥斧說話】的機會同客倌聊聊，重新想想這書，發現裡頭的趣味，還不止上述兩款。

比如說，這本書中讓主角柯索遇上與《三劍客》情節相仿的冒險境遇，再帶出大仲馬的種種生平軼事，一方面擺明了在向大仲馬致敬，一方面也在替一向被認為難登文學大堂的「大眾小說」平反──這類小說或許扭曲歷史、或許沒法子太過精雕細琢，但它們可以帶來無可估量的閱讀樂趣，這種重要的價值，絕對無可取代。

又比如說，這本書的主述者「我」是名為「波利斯‧巴坎」的大仲馬研究學者，但整個故事卻又是以柯索為第三人稱主角進行的，這樣的安排在必要的時候自會顯出妙處，這是以文字講述故事才能使出的特殊技法，別的型式都沒法子如此複製。

大導演波蘭斯基曾將《大仲馬俱樂部》搬上大銀幕，
由 John Depp 飾演主角柯索，不過將原著中與大仲馬相關的情節刪去
片名也改成以惡魔之書為主線的《The Ninth Gate》

說著說著，俺想起《大仲馬俱樂部》裡提到的那本《幽暗王國九扇門》來了。

這本書雖然是雷維特虛構的「偽書」，但在故事裡卻是具備重要地位的「真書」，故事的開始、結束甚至重要轉折，都與柯索對它「真／偽」的調查息息相關，對照故事裡對「玷污」歷史的大仲馬諸多推崇，再細想故事的各段情節，不難發覺，《大仲馬俱樂部》處處充滿層層疊疊的真假交相指涉趣味，讀時自然流暢，讀後一想，則是另一種興味盎然。

在第 38 頁，柯索登門與波利斯討論大仲馬時，波利斯說：「如同所有的說書高手一樣，大仲馬是個大說謊家……」

如果您有興趣閱讀這個故事，待到結局轉折之處，想起這話，大約同俺一樣，也會覺得：要講說謊的技術，雷維特您實在也不遑多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