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多年前看陳凱歌的《霸王別姬》，對其中兩句對白印象最深。

其一在劇末，塗著大花臉演楚霸王的段小樓（張豐毅飾）對著鏡頭，喊了聲「小豆子」──這是演虞姬的程蝶衣（張國榮飾）幼時小名，這小豆子入戲班學青衣，卻總覺得自己是個男生，怎能唱女角？常因將《思凡》一劇中的「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改唸成符合自身處境的「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而遭師父痛打。後來小豆子學有所成，成了出演旦角的程蝶衣，與師兄段小樓搭檔的《霸王別姬》成為名劇；接著時代動盪、人事變化，一直到風風雨雨都撐過的最後，幕落時段小樓這聲「小豆子」，才把他從「程蝶衣」這個旦角名伶的角色裡頭拉出來，還原了身份。

對這句對白印象深刻，與對本片的感想有關：有些看過《霸王別姬》的朋友，直接的反應是「程蝶衣是同性戀」，加上張國榮在劇中嫵媚柔美的舉止以及現實中後來出櫃的同志身份，這種結論似乎直接了當；但當年看完這部電影時，卻是覺得：「程蝶衣是個在日常生活裡的旦角」，也就是說，「小豆子」讓自己演出一個叫「程蝶衣」的人，而「程蝶衣」無論臺上臺下，都用一種女性化角色的方式生活──這不但解決了「小豆子」認為「男兒身怎是女嬌娥」的問題，也讓最後這句對白，有了極重要的意義。

《霸王別姬》中，張國榮的虞姬扮相

小豆子之所以會讓自己「變成」程蝶衣，關鍵在於小豆子幼年學戲時師父的一句教誨：「不瘋魔，不成活兒」──這是這部電影裡，另一句印象極深的對白。

前一陣子因為《梅蘭芳》上檔，所以又想起《霸王別姬》，心裡惦著要重看一回；不料《梅蘭芳》沒去看，《霸王別姬》沒空複習，卻在看兩部別的電影時，又想起「不瘋魔，不成活兒」這句話來。

和《霸王別姬》大不相同的是，這兩部電影都是有點兒瘋癲的喜劇片，而且一部是好萊塢片子，另一部則是日本電影。

過氣的動作明星、以低俗表演走紅的喜劇演員，以及什麼都能演、拿了一堆獎的演技派巨星，合演一部由老兵自傳改編的戰爭電影；掌鏡的新人導演管不住幾個大牌，被出資老闆訓了一頓，寫自傳的老兵建議導演：不如把這幾個演員放進叢林裡、安排一些爆破、拍攝他們的真實反應吧？導演覺得這點子不錯，不料隔天把主要演員放進叢林之後，卻遇上了意料不到的狀況……這是電影《開麥拉驚魂記（Tropic Thunder）》的劇情發展大綱。

劇中出飾演技派巨星 Kirk Lazarus 的是小勞柏‧道尼（Robert Downey Jr.），為了演出黑人士官，動了一個把自己整型成黑人的手術，在片中也一直把自己當成黑人，甚至說出「I don't drop character 'till I done the DVD commentary（在錄完 DVD 的隨片講評前我都不會脫離角色）」這樣的話，活脫是個「不瘋魔，不成活兒」的代表人物。

《Tropic Thunder》海報之一，
將自己整型成黑人的 Kirk Lazarus／Robert Downey Jr.

但戲畢竟是戲，雖然 Kirk Lazarus 把自己從思想到外型全變成黑人，他仍然不是個真的黑人（一起演出的黑人演員並沒有把他當成黑人看待）；《Tropic Thunder》在戲謔當中埋伏了許多關於「真／偽」「現實／戲劇」的辯證，並且試圖在真與假當中，找尋「戲劇」應該有的位置──戲不是真的，但也不全是假的，演戲的演員們，到底應該怎麼看待自己的人生？

哈哈哈哈地笑過之後，忽然想起，《Tropic Thunder》十分有趣，卻有一點美中不足：身兼編導演三職的 Ben Stiller 雖然把演員、經紀人以及出資金主全攫進這部電影當中，但，卻沒提到觀眾。演員再怎麼「瘋魔」，這戲再怎麼是個「活兒」，沒有觀眾，就不夠完整；那麼，對觀眾而言，「戲劇」究竟是什麼呢？

過了一陣子，看了日本電影《魔幻時刻》，意外地得到了某種答案。

本片由日劇《古（火田）任三郎》的創造者三谷幸喜自編自導，描述小混混備後（妻夫木聰飾），與天鹽老大（西田敏行飾）的女人瑪莉（深津繪里飾）有染，老大發現後本來打算處決備後，備後情急生智，想起老大這幾天不知何故一直在找一個傳說中的殺手「德拉富樫」，於是謊稱自己和德拉是舊識，表示可以將德拉帶來見天鹽老大；雖然暫時逃過一劫，但備後根本不認識德拉，眼見期限將至，他突發奇想：既然沒人見過真正的德拉，不如我就找個演員來演他吧！備後找上三流演員村田大樹（佐藤浩市飾），騙他說要拍部以他為主角的殺手電影，沒有劇本，一切臨場發揮，村田信以為真地應邀前來，不料……

《魔幻時刻》劇照，
左為村田／佐藤浩市，右為備後／妻夫木聰

《魔幻時刻》幽默熱鬧，可以從很多角度切入解讀，有趣的是，當村田第一次解釋「魔幻時刻，指的是一天黃昏近晚之時，天空會出現短暫的絢爛色彩」一事時，背後的天空其實是大幅景片；或許，這正是《魔幻時刻》的中心思想：這部有的角色知道自己在演戲、有的角色不知對方在演戲，還有的角色一方面在演戲卻也一方面在看戲的電影，其實為戲外的觀眾創造了一個似假還真的「魔幻時刻」──在那些光影交錯的剎那中，所有假裝都是真的，所有真實都是裝的，一部好戲，就在這裡。

原來想寫的是《Tropic Thunder》和《魔幻時刻》裡的真假問題，結果一下筆倒想起了《霸王別姬》。或許情感曲折細膩，或者情節荒唐逗趣，相隔十五年、不同語系的三部電影，居然也就莫名其妙地被聯想在一塊兒。

這般業餘的觀影感想大約算不得什麼「活兒」，但仔細忖度，或許多少有點兒「瘋魔」的因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