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老闆娘經營租書店應該已經有相當的歷史──這事並不是因為小店裡的藏書豐富，而是老闆娘管理小店，並不是用大家常見的租書電腦系統，而是在一本記事本上記錄，再在書的空白頁或者自己加釘的厚紙書封裡頭加註，不用會員卡不用押金──這種只有中學時代在老家附近租書店才用的技術，十分令人懷念。

常去「老闆娘的小店」原因很多：小店就在當時常去的二輪戲院樓下，看電影看漫畫兩大需求可以一次搞定；小店門口有極好吃的滷味攤，可以順便滿足口腹之慾；小店雖小，但藏書很齊，漫畫從早年一本 3 元的盜版薄冊到當年最新的週刊月刊，武俠小說從還珠樓主梁羽生金庸古龍黃鷹溫瑞安到黃易，店裡應有盡有，還能找到盜版時期的那幾本史蒂芬‧金（Stephen King）小說，十分珍貴。

不過小店裡真正的鎮店之寶，其實是看起來很像鄰家大嬸的老闆娘。

會這麼說的原因，不是因為老闆娘還在用老式的記錄方式，而是第二還第三回去租書的時候，老闆娘忽然遞來一本書，說：「這本你應該會想看看。」

為啥？老闆娘一臉理所當然地說：「因為你上回不是在看那本什麼嗎？這本風格有點像，你應該也會想看吧？」

唔？還來不及反應，老闆娘已經向下一個進門的客人開口：「你前幾週不是說在找那套什麼？我幫你調到書啦！」

半信半疑地拿了書在店裡找個地方坐下，一翻之下，倒真的頗合胃口；自此對老闆娘驚人的記憶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租書店是小本生意，一本封著膠膜的漫畫拆封之後如果租閱的人不多，後來幾集泰半就不會再進貨；可惜有時題材較不大眾的漫畫反倒有趣，遇著這種情況總覺得可惜，老闆娘後來索性說：「不如這書我就替你訂吧。」

板橋秀豐的《凱羅》、非主流品味的《High》雜誌，都在此列；快要離開大學生活時出現在這串書單中的，則是吉富昭仁的作品《螺絲俠》。

《螺絲俠》的日文原名叫《Eat-Man》，共有十九集，曾經改編成動畫影集，台譯片名叫《食鐵酷客》。故事的背景是個封建制度、魔法及高科技全都亂七八糟混雜在一起的時代，主角波特是個一頭白色長髮、臉上架著圓形墨鏡、穿著軍用大衣、生平成謎的男人，職業是冒險家；十九集漫畫裡頭的故事絕大部份是一話完結的短篇，像不會拖泥帶水的單元劇，內容有時是波特受託完成某個任務，有時則是波特協助其他角色們搞定某個麻煩。

漫畫第一集的封面是主角波特的正面，嘴邊像叼著菸似地咬著一根螺絲；第一話的第一頁則是委託人一面說明任務，波特一面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根螺絲往嘴裡送的畫面──是的，這部作品之所以叫《螺絲俠》或者《食鐵酷客》，正是因為主角常常不停地嚼食螺絲（從他的名字『Bolt』也可看出端倪），不過在故事的第二話，吉富昭仁就揭示了這部作品應該叫《Eat-Man》的原因：因為不止螺絲和金屬（波特在第一話裡還啃了一把槍），想像得的東西，波特幾乎都可以吃進肚子裡……

「什麼都能吃」只是波特能力的前半段，波特的特殊能力，是他可以將吃進肚子裡的東西，從右手上頭「還原」出來。比如說吃了一把槍（不管是直接啃還是拆解成零件後再吃），波特就可以從右手再把那同一把槍變出來。這個有趣的設定解釋了為什麼波特常在吃奇怪的東西，也讓劇情在許多意想不到之處出現轉折。

一把被波特吃掉的槍，從他的右手重新再生

其實在翻讀第一話的時候，雖然覺得主角的設定頗有趣、吉富昭仁的機械設定頗具特色，但情節部份倒只覺得還好；不料一路往下讀，開始發現這個由大量單元劇連綴起來的故事，比想像中的有趣。

讓《螺絲俠》能夠連載十九集的原因，或許在於這個故事幾乎沒有「主線」可言──一般而言，長篇連載的冒險漫畫常會落入幾種模式：出現需要進入長期爭戰型的大事件、開始解釋主角及其他角色的身世、與主角產生糾葛的角色轉而成為團隊冒險等等，但《螺絲俠》很明顯不打算落入任何一種模式當中，雖然在許多單元中會出現與波特過去相關的人物或事件，在一些橋段中也會出現其他短篇中的角色，但吉富昭仁一直沒讓主線朝某個方向一路行去，反倒都還是在短短的單元裡解決事件，下個單元當中，又是一個新的開始。

也就是說，只要搞清楚波特這個角色的能力為何，這部作品從哪裡開始看都沒啥關係，因為幾乎一直到最後，波特都還是一個身世成謎、似乎不老不死、不知為何擁有特殊能力的神祕角色，在許多單元中，他甚至只在最後幾頁出現以解決其他角色的問題──這樣的設計，不但讓這個主角強得不像話的漫畫不至於變得無趣，也讓作者可以在一部長篇作品中插入大量不同的短篇故事，彷彿一本短篇合輯，再利用同一個角色將其貫串；更有趣的是，在第十九集的最後一話，吉富昭仁使用的結束方式，十分有趣、狂想，又留下某種哲思餘韻。

當年每本都買的《螺絲俠》，後來因為某種原因，將前面的十七集全送給老弟；最近趁著【博客來】的書展特價機會，重新再把全套補齊，順便複習了手頭上的最後兩集。

《螺絲俠》第一話第一格，波特一面吃螺絲一面聽委託人簡報

週末收到書，想起小店裡的老闆娘，特地在此記上一筆；抽出第一集，重新展讀，忽然發覺：故事的初始與十九集波特咬著螺絲的最後一格畫面，居然隱隱首尾相連。

如同波特吞食／再生的能力，某種輪迴，於是悄悄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