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讀《村上龍電影小說》的感覺頗特別。

大學時期對村上龍的閱讀，應該是從《接近無限透明的藍》開始的；這本村上龍的出道作讓他拿下群像新人文學獎以及芥川賞，也開啟了他的作家之路。對於那時書讀得還不夠多的俺（其實，一直以來，俺都覺得自己讀得還不夠多……）而言，讀這本小說其實是不小的挑戰。

赤裸到幾乎痛苦的性愛、自我毀滅式的毒品使用經驗，傷害人的同時被傷害，想被愛的同時卻沒法子真正付出愛。《接近無限透明的藍》以混亂的碎片拼貼出主角生命中的某段時期，或許因為文化的衝擊、或許因為成長的變化，又或許沒有什麼原因，讓主角在這段人生當中經驗了許多破碎紊亂，每回想起這本書，彷彿就會看見 MTV 式的快速剪接抽格、色彩迷幻卻又因某些原由而減去壓平了某些顏色的狂亂畫面。

《接近無限透明的藍》新中譯版書封

讀過《接近無限透明的藍》之後，對於村上龍的小說，帶著又懼怕又好奇的心態。懼怕的是，讀這樣的故事，其實需要更大的專注力與精神強度，才能不被捲到紛亂的文字漩渦當中；好奇的是，寫出這種故事的作家，會如何訴說他種故事？

待到讀了《69》，訝異地發現當中居然是另一種光景。

1969 年，在日本九州西部某個美軍駐紮的鄉下城鎮裡頭，主角阿劍從高二升上高三。那年越戰還沒結束、搖滾樂和嬉皮文化正大行其道，藝術前衛的電影一部接著一部推出；為了顯示自己的與眾不同以及吸引夢中情人的注意，阿劍滿懷熱血地搞出了一堆事，又是封鎖學校，又是拍藝術電影，還舉辦了熱鬧的嘉年華──與《接近無限透明的藍》不同，《69》的故事熱鬧、歡樂，從頭到尾都青春無敵。

由村上龍小說《69》改編的同名電影海報

接下來的第三本村上龍閱讀經驗，又是另一種轉折。

《你根本不懂愛》這書的書名聽起來有點俗濫，但內容倒是意外地有趣：故事分成許多小短篇，每篇的皆以一首爵士名曲為題（包括書名也是），短篇的結構大多是主角身旁事業有成的中年朋友們，遇上了一些生命中的問題──或許是工作、或許是家庭、或許是愛情──然後在某天夜裡他們莫名其妙地走進一家爵士酒館，臺上表演著的爵士曲目，正好與他們遭遇的困境有某種不可思議的契合。這家酒館的所在地莫衷一是，聽了幾回後，主角也好奇起來，開始追尋酒館的所在位置，卻在某次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身處其中。

接下來幾年，仍陸陸續續讀著村上龍。大部份的作品裡頭，都會讀出《接近無限透明的藍》與《你根本不懂愛》的基調：倘若是談社會現象或者心靈問題的，前者的成份就會多一點兒，仍然執意要讀者逼視他剖出來的那道創口，甚至會把口子扒開去檢視內理；倘若是談感情、寂寞及熟年心境的，後者的感覺就會多一些，會有些不言自明的淡淡悵然，混雜著釋懷與不捨。

讀著讀著，有時會想起《69》。這本散發無比歡快青春氣息的小說，在村上龍的作品當中似乎是個特殊的異數，連村上龍自己都承認：「這是一本愉快的小說。我是在『未來可能不會再寫出如此愉快的小說了吧』的心情下完成了這本書。」《69》和《接近無限透明的藍》，都帶著村上龍的自傳色彩，以寫作年份看來，《接近無限透明的藍》自然早於《69》，但若以主角的年紀視之，《69》的故事則發生在《接近無限透明的藍》之前。在這當中，發生了什麼事，讓一個人看世界的方式，從《69》的情境中脫離，進入《接近無限透明的藍》當中呢？

《村上龍電影小說》似乎正好給了俺答案。

《村上龍電影小說》新中譯版書封

如《你根本不懂愛》以爵士樂曲為名一般，《村上龍電影小說》以十二篇短篇串連，每則短篇皆以一部電影為名；短篇故事之間並沒有明顯的關聯，可以獨立視之，但都是主角在高中畢業、離鄉到都市閒混時期發生的事。

高中畢業的主角到東京去，名義上是要唸補習班好考進大學，事實上卻和玩樂團的朋友混在一起，但要說他真的打算藉此成名嘛，卻也不是，因為主角心裡早就明白這種鄉下樂團不會有什麼大氣候，後來進了一所報名就收的特殊美術學校就讀，但上課也上得鬆鬆散散……總而言之，《村上龍電影小說》的故事就是主角在成天廝混、無所事事的日子裡，遇著的人、發生的事，以及萌生的想法。每則故事當中的電影，有的是那個時期主角去看的，有的是多年後與當年角色重新聯絡時提及的，還有的是在事過境遷許久後，讓主角在觀賞時再度憶起當年的片子。

敘事的調子自然不再像《69》那麼胡鬧妄為，卻也還不像《接近無限透明的藍》那般痛苦破滅；事實上，《村上龍電影小說》的敘述方式帶著一種冷靜，彷彿事隔多年後再度回頭，審視自己生命中的某段轉變時期，當時不明所以的混亂現今看來都有種就事論事的透澈。

彷彿一部當年看過的電影，其中承載的不僅是故事本身，還包括了當年的想法、感覺、生活的樣貌以及自己都說不明白的心事，甚至是初次看那部電影時的氣溫或者嚼在口中的零食氣味；在許多年後重看這部電影，所帶出的也就不只是烙在膠卷上頭的影像音效，而是一個帶著距離重新觀察自己的角度──許多不明白不清楚的，可能仍然不明白不清楚，但卻不再如斯紛亂，反而能夠從中嚐出一些難以言喻的滋味。

讀《村上龍電影小說》的感覺頗特別。像是一部早就知道，但一直沒看的電影。

彷彿終於有什麼補起了某段空白，奇妙的是，這個什麼，有著某種令人懷念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