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門實在是個很奇妙的東西。

要有門，首先得有牆。要有牆，得有不互通有無的兩邊。因為某種原因，人們築牆來把世界分成兩個區塊，再開一扇門讓兩個已然不同的世界經由這扇門相互交流。開門，我們就得到進入另一個時空的許可；關門，我們就被容納進門這一邊的世界。

當然，妳要說窗子也有這種功能。

但只要仔細想想，妳就會發現這兩者之間其實有很大的不同：門的製造目的是用來出入的，窗子不是──的確，有很多窗子可以讓人爬進爬出，但這畢竟不是造窗的原意。造窗的用意，是透風、是採光，是讓妳看一眼另一個世界加添一些想像呼吸一些氣息；妳可以看、可以想、可以聞、可以聽。但妳沒法子溶入那個世界。

門就不同了。

打開門之後，妳會面對另一個時空，另一個象限；而與窗戶不同的是，妳不止可以看可以想可以聞可以聽，妳還可以觸摸到那個世界。妳將會自原有的世界脫走，進入另外一個空間。妳將會經歷一場變革，嚐試另外一種生活。藍鬍子的門後有前妻們的屍體、四十大盜的門後有數不盡的寶藏。

呵呵，抱歉。我知道我這些話有點不著邊際。

今兒個妳頭一回到我這裡做客，我其實不該叨叨絮絮地說這些細碎想法；不過從妳臉上的表情看來，我猜妳心裡想的大約和我第一回到這裡的念頭差不多──而且都和門有關。我是搬進這兒之後才這麼注意門的，當然。我可是個正常（或者說是『普通』？）的人，要不是好奇住到這裡來，哪可能去想那些同門有關的雜事呢？

沒錯。這扇門後頭的通道上，實在有太多的門了。

當初看房子的時候，我本來以為這是個緊急逃生門之類的厚重金屬門，根本沒有細看。搬進來之後，我理出一大堆空紙箱行李袋，心想要找個地方先堆著，於是想到這個門我還沒開過。一開之下可是大驚失色；這金屬門後居然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通道，兩邊全是一扇又一扇的門。

於是我興起了要一探究竟的念頭。走，咱們一起來瞧瞧。

覺得奇怪嗎，關於這幾扇門後面的東西？對妳而言，它們可能沒有什麼意義；但是對我來說，它們都是再熟悉不過的回憶呢。記得剛那扇門後的那部髒腳踏車嗎？我曾經騎著它上下學，車後的籃子裡還有兩塊我用來幹架砸破過同學腦袋的磚頭；看到這個房間裡那疊信紙了嗎？我曾經用它們寫過深情纏綿的情書，偷偷地放到初戀情人座位的抽屜裡頭去。來，走進來一點兒，有沒有聞到一股淡淡的髮香？這是因為當年被拒絕之後，我摜了把剪子割了她的頭髮。告訴過妳，走進門就是另一個世界了嘛。

別怕別怕，那時候年青氣盛不懂事呀。

妳瞧，那扇門裡頭有我當年的畢業服裝、領獎的照片，以及滿牆裱框的獎狀。另一道門裡頭有我留學時候的證書和相本。我後來漸漸整理出一個頭緒，原來這些門是我過去記錄的總整理。這些門後的世界，是我過去到現在生活的片段，所有重要事件的場景，統統被收集在這裡。

唔。妳現在面對的這扇門，我還打不開。

事實上，自這扇門之後的門，我都打不開。我想這些門後面的世界，大概是我的未來吧。還沒有發生，所以門也打不開，連後頭是不是真有另外一個世界，也不能確定呢。不過，我有種預感，今晚帶妳回來，妳面前這扇打不開的門將會因此開啟哦。什麼？妳覺得這扇門後似乎有股淡淡鹹鹹的怪異鐵鏽味道？沒關係，有我在這兒呢。來，站到我身邊。

開門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