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根據真人實事改編」這件事，常會令人產生誤解。

一般而言，強調這個議題的作品，大多會希望閱聽大眾把焦點放在「真人實事」這四個字上頭，因為無論是名人生平、歷史事件、冷血謀殺或者靈異題材，一旦閱聽者發現故事並非創作者憑空杜撰，而是真有其事時，故事就多了一點兒現實的重量，無私胸懷就更顯偉大、紀錄內容更顯聳動、黑暗人性更顯驚悚，而誇張的情節，就更顯得不可思議了。

但事實上，「根據真人實事改編」這句話，真要留意的是「改編」二字。

因為這兩個字挑明了說：這個故事雖以真實人物或者事件為基底創作，但已然經過創作者的重新詮釋與修改，當中已經摻進了創作者對這些人物以及事件的觀點與想法，是故它們不是客觀的紀錄（雖說俺一直覺得『客觀的紀錄』其實並不真的存在），而是一種主觀的、由說書人傳述的故事──就算創作者幾乎照實地將歷史資料原封不動地呈現，閱聽大眾也不可能站在一個綜觀全貌的全知觀點去審視，必須依循創作者提供的角度及軸線去瞭解，更別提許多創作者之所以選擇某個歷史事件或人物來創作，是因為自己對其有許多解讀。

但，倘若從這個方向思考的話，《搖滾啟示錄（I’m Not There）》這部片子的呈現手法，就十分有趣了。

《I’m Not There》由 Todd Haynes 執導，Haynes 最有名的作品大約是 1998 年的《絲絨金礦（Velvet Goldmine）》，講述的是七、八○年代的「奇男搖滾（Glam Rock）」 ；而在《I’m Not There》當中，Haynes 將視點更往前推，講述在六○年代開始發聲的搖滾歌手鮑布‧迪倫（Bob Dylan）生平。

特別的是，雖然《I’m Not There》可以算是符合「根據真人實事改編」的傳記電影，但 Haynes用了六個不同的演員來詮釋 Dylan 的六個面向，以六種不同敘事方式講述六段不同的故事，時而連綴、時而交錯地組成 Dylan 的人生，特別的是，演出的六個演員不但年紀、長相各異，其中還有女性及黑人（Dylan 是個男性白人），而他／她們演出的六個角色，甚至沒有一個叫做 Bob Dylan。

於是電影用一種特殊的方式開始：鏡頭先停在後台凌亂的桌面上，接著拉起，穿著西裝的服務人員比劃出邀請的手勢；我們隨著鏡頭行過走道，隨著愈來愈響的喧嘩，理解到原來這是某人正要登上舞臺表演的主觀視角。果不其然，穿門登梯，我們來到舞臺後方，進入舞臺前方，銀幕大亮。

換鏡。腳一踩發動了機車，視界忽然一片寬廣。草原的公路上一人騎著機車從左到右橫過，天空閃出文字：先是「I」，再是「he」，接著是「I’m her」，然後是「not here」，最後才出現完整的電影標題「I’m not there」。

Ben Whishaw 扮演的角色稱自己為「Arthur Rimbaud」，這個名字其實是十九世紀末的法國詩人藍波（林燿德則譯為『韓鮑』），除了是著名的詩人之外，也是無政府主義者，還做過軍火生意。Rimbaud 的故事線比較簡單，就是坐在審訊房講述自己的身份及理念，片中偶爾穿插他的片段，讓他的自白成為某些橋段的旁白。

Ben Whishaw 飾演 Arthur Rimbaud

黑人小男孩 Marcus Carl Franklin 的角色則自稱為「Woody Guthrie」，這個名字其實來自一位美國民謠歌手，小男孩很明顯地以他為偶像，除了用他的名字自稱之外，在自己的吉他外箱上也寫上了「This Machine Kills Fascists」（這是 Guthrie 貼在自己吉他上的貼紙字樣）。11 歲的小男孩因某種緣故逃亡流浪，說起話來老氣橫秋，唱的全是早年的藍調民謠。

Marcus Carl Franklin 飾演 Woody Guthrie

克里斯汀‧貝爾（Christian Bale）扮演的 Jack Rollins 是個民謠歌手，在六○年代初期發跡；這段故事以紀錄片的方式呈現，先是採訪了六○年代與 Rollins 共事的幾個角色，然後帶出在某次事件之後，Rollins 沉寂了一段時間，最後受洗成為教徒甚至當上牧師，在教會工作的情形。希斯‧萊傑（Heath Ledger）的故事線與貝爾負責的部份則有一些重疊：他扮演名叫 Robbie Clark 的演員，因演出 Jack Rollins 的傳記電影而成名，也因而結識畫家妻子，成立家庭。

Christian Bale 飾演 Jack Rollins

Heath Ledger 飾演 Robbie Clark

凱特‧布蘭琪（Cate Blanchett）的演出十分令人驚喜；她反串飾演搖滾歌手 Jude Quinn，在由民謠曲式轉變進入搖滾樂風後被原來的支持者背棄，唱片大賣也讓原來視之為抗議歌手的群眾認定她已背叛自己的理念。Jude Quinn 這條故事線呈現了許多人熟知的 Dyaln 生平，包括他轉型時引發的爭議、對公眾的怪異發言，以及 1966 年那場莫名其妙的車禍。

Cate Blanchett 飾演 Jude Quinn

理查‧吉爾（Richard Gere）演出的角色是年老的比利小子（Billy the Kid），這個名字來自十九世紀中葉美國有名的不法之徒；這條故事線講述在報導中已經被槍殺、但事實上卻隱居在鄉間的比利小子，因自己居住的城鎮將被官方開發計劃夷平而在集會上發言，而招致一些意外後果。

Richard Gere 飾演 Billy the Kid

六條故事線交錯進行，看似無關的六個角色有時會在彼此的對白裡被不經意地提及，有時會出現些許的重疊；剛看完電影時心想，如果對 Dylan 的生平有足夠的瞭解，或許會從中看出許多樂趣，包括：有些名字援引自 Dylan 的歌詞內容（例如 Keenan Jones 一角就來自名曲《Ballad of A Thin Man》，傳記電影《Grain of Sand》則來自另一首曲子《Every Grain of Sand》），有些角色可以明顯地看出所本何人（Julianne Moore 演出的 Alice 就是民謠歌手 Joan Baez），有些段落可以對照到 Dylan 有名的事跡（Jude Quinn 一角在倫敦演唱會後被大罵『Judas』，正是 Dylan 1966 年在演唱會上的遭遇），而有些對白則出自 Dylan 接受訪問時的內容……但，倘若對 Dylan 沒啥瞭解，那麼看這部電影會有什麼樂趣呢？

在寫著這回【臥斧說話】時，我漸漸想明白了這件事。

我們每個人都同時兼具許多身份角色，可能是讓父母傷腦筋的兒子也是盡責的父親，可能是師長眼中的好學生也是跋扈的情人，可能是成天加班的工程師也是漫畫達人，可能是挑剔的編輯也是色情影片的專家；既然每個人都如此，Bob Dylan 又何嘗不是呢？我們不需要知道 Dylan 的第一任妻子其實不是畫家（她其實是模特兒，也替《Playboy》拍過照），不需知道 Dylan 其實沒有死於摩托車的車禍，不需要知道 Dylan 的確推崇 Guthrie，也不需知道 Dylan 有沒有變成牧師……只要知道這部電影裡的六個角色講的其實是同一個人的六種面貌，那麼這部片自然就有某種神奇的可看之處。

詩人、先知、不法之徒、騙子、明星與搖滾歌手，Haynes 使用了特殊的敘述方式，闡述了 Dylan 的不同面向，讓我們從不同的角度去試著更接近一點兒這位搖滾先驅，但也提醒我們：無論如何，這些角度都只能趨近，而不會完全重疊。

因為你在那兒看見我，但我其實不在那兒。

或許還是聽歌吧。無論是片中大量翻唱的 Bob Dylan 創作，或者去找找 Dylan 自己的專輯。

聽歌或許不會讓我們更瞭解 Dylan。但從 Dylan 的曲子裡，或許我們可以開始瞭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