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5,2008
081029:復仇。

看日劇《魔王》的時候,想起「復仇」這回事。
仔細想想,「復仇」在推理故事裡頭算是個常見的犯罪動機,記得中學時代看《金田一少年事件簿》漫畫時,就發現當中因「復仇」而產生的案件十分地多,推測起來,用這個動機其實有許多好處:它不像為財為權為情之類的動機那麼直接那麼顯而易見,加上犯人其實是許久之前某個事件的受害者,因此有足夠的時間詳細擬定計劃、付諸行動,設計出讓人傷透腦筋的謎題機關,似乎就比較說得通了;更重要的是,因為犯人先是受害者,在自認正義並未得展的情況下才變成罪犯,原來被欺凌的情況以及當中的心境轉換,比較容易得到閱聽者的諒解,同時也增加了情節的戲劇效果,以及故事當中的人性思索。
印象中《金田一少年事件簿》連載期間,還曾經舉辦過一次關於讀者對各事件兇手觀感的票選,記得大家認為最不值得同情的是《紅鬍子聖誕老人》一案的兇手,原因顯而易見:該事件中的兇手犯案原因中,私慾多於其他,自然也就得不到讀者們的認同。
《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中在結尾時,常常會有主角金田一一對犯人講出「我知道你/妳很痛苦,但死去的那人,並不希望你/妳活得這麼痛苦啊;復仇並不能讓死者再回來了,但你/妳還有自己的人生要過……」之類的台詞,在現實生活當中看來,以復仇的手段執行私人正義,當然是有待商榷的一種作法,而且《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中的罪犯在身為受害者時大多是尋常的「好人」,雖然因為經歷巨大的痛苦而執行起復仇計劃,但畢竟心地不惡,想來都得經歷一番掙扎。
事實上,在現實世界中,當傷害發生之後,復仇與否,與亡者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復仇的行動,只是生者用來平復自己心緒的手段,無論他/她覺得這樣能夠告慰亡者,還是能夠伸張正義。
但,或許就因為現實如此,所以在虛構的故事當中,咱們似乎總會希望看到復仇者能夠漂亮地策劃行動、精準地運作計劃;如果是以復仇者當主角的作品,咱們會希望他/她在完成任務後全身而退,如果作品以偵探、刑警或任何試圖阻止復仇者的另一方為主角,咱們也會希望復仇者能夠將曾經加害於己的惡徒們全都解決乾淨,那麼就算被逮,好歹也會覺得正義得償。
不過,私人正義因為緣由主觀,所以如果情節設計巧妙、角色塑造立體,閱聽者就會看出私人正義在大架構中出現因價值觀不同而產生的衝突。
在韓國導演朴贊郁的「復仇三部曲」,可以看到一些不同的復仇面向。

《復仇》的電影海報之一
「復仇三部曲」裡頭最好看爽快的,當是第二部《Old Boy》,主角吳大秀(崔岷植飾)莫名其妙被綁架,囚禁了十五年後又不明究理地被釋放,他最想做的,自然是去找奪走自己十五年生命的幕後主謀復仇,殊不知這個主謀之所以如此對他,也是因為吳大秀在多年前曾經做了某件事令其受害,因而執行這個漫長的復仇計劃,兩方都有理由復仇,卻也都十分悲傷;第三部《親切的金子》當中,復仇則從一種私人的行動變成一種團體的舉動,在這部電影當中,復仇是一種救贖的動作,就像《基度山恩仇記》一樣,想要獲得新生,就必須以復仇的手段,將過去的怨結一一了斷。
不過俺覺得三部曲裡呈現出「以復仇遂行私人正義」這事最無奈況味的,莫過於第一部《復仇》了;在這部電影裡,其實沒有原初就打算做惡的角色,而都是因為某件事有了點差池,所以讓某人意外地受到傷害,被傷害的人沒別的選擇,只能復仇。由申河均及宋康旻所飾演的兩個主角,其實都很明白:自己失去的已經永遠失去了,復仇並不能將那些失去的物事再喚回來,但他們仍然執意復仇,因為除此之外,他們的生命已經一無所有。
說著說著好像把復仇這事一直朝嚴肅悲傷的方向推去了;不過在俺有限的閱聽經驗中,還是有些關於復仇的閱聽經驗,是與上述幾種截然不同的。
比如說伊(土反)幸太郎的作品《家鴨與野鴨的投幣式置物櫃》。

《家鴨與野鴨的投幣式置物櫃》中文版封面
這個故事的名字十分特別,開場也非常異想天開:「我」守在一個書店的後門,手裡攢著一把模型槍,嘴裡哼著 Bob Dylan 的《Blowing in The Wind》,夜深了,「我」覺得腳下的地在震動,過了會兒才發覺那不是地震,而是自己的腿不由自主地在發掉──這個「我」是剛從鄉下到城裡唸大學的大一新鮮人椎名,在搬進公寓沒多久後遇到帥哥鄰居河崎,不明究理地被河崎找來當搶書店的共犯,更有趣的是,河崎搶書店的原因並不是為了錢,而是想要搶一本《廣辭苑》送給外國鄰居。
故事在「現在」和「兩年前」兩條時間線之間交錯進行,要一直到結尾,讀者才會明白事件當中的某個部份與「復仇」這個原因有關;但伊(土反)在這個故事裡發揮了他一貫的敘事特質,復仇這事在他的筆下呈現出一種哀傷但溫暖的色調,人世間的黑暗因此被終結了、阻擋了,未來仍是不可知的,卻隱隱透著溫柔與希望。
由韓劇改編的日劇《魔王》目前只看了六集,以一般日劇而言長度大約到了一半,復仇的劇碼仍在持續,關於後續以及結局俺已經忍不住做了許多想像,但又希望一切都在俺的意料之外。
畢竟,雖然知道現實當中不大可能如此進行,但總還是希望,在故事裡的世界,咱們可以透過角色們,完成多少帶著任性色彩的復仇計劃。
或許,這樣的故事,也是咱們對於現實的小小復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