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拿到這張 CD 的時候，鄰座的同事先拿了去，說：「我曾經為了這張專輯裡的這首歌買了精選輯哩。」

我點點頭，「我也是。」

認識這名歌手，在中學時代。彼時流行的是卡帶，CD 這種時髦玩意兒，就算買得起，手邊也沒有可以播放的機器；當時聽的國語流行歌也不多，綜藝節目看得少，也不怎麼聽電台廣播。

某天瞥見一個被社團裡某學姊隨手放在社辦桌上的卡帶盒子，好奇地拿起來端詳：唱片封面上一個男人背向鏡頭坐著，似乎有種自在的孤獨，也似乎有點自以為是。「這傢伙啊，」學姊經過，見我拿著卡帶盒子，轉頭扔下一句，「是個很壞的男人哦。」

很壞的男人？那是怎麼回事？怎麼樣的男人是很壞的男人呢？為什麼學姊說到這樣壞的男人時，嘴角卻帶著笑呢？因為她笑我不清楚在這捲卡帶裡唱歌的這個男人有壞？或者是這男人壞得讓她覺得甜蜜、以致於藏不住笑意？

我把盒子放回桌上，不明白。

那時我根本算不得是個男人。只是以為自己是而已。

過了一年，因為某個緣故，我一個人在夜半三點多的街上騎車（腳踏車，不是摩托車，當時遜爆的姿態搬到今天該是多麼時尚），驟雨忽至，我連人帶車衝進一個市區公有建築巨大的門廊底下暫避。

第一棵門柱下頭有對情侶忘情地互擁，第二棵門柱下有個和尚盤腿閉目。我牽著破車踅往第三棵門柱，倚著門柱坐了下來。望著雨，突然想起，某個歌手的某張專輯，取了個關於自己和自己出走的標題，似乎頗適合這時的我聽聽。

隔天我在唱片行裡找到那捲卡帶。然後發現這是學姊提過的那個男人。

專輯裡有幾首常會聽到的、很流行的情歌，但最吸引我的卻是沒那麼熟悉的、另一首關於在夜裡街頭行走思索的曲子，以及另一首曲式特別、帶著一種古怪的俏皮、雅痞式不修邊幅的歌。

年紀漸長，我漸漸將這個男人的專輯買齊，愈來愈熟悉這個男人的歌詞和旋律。我開始讀到許多男子說到這個男人坦白男子的某種心聲，許多女子提及這個男人如何描述女子的心情。

開始買 CD 之後，胡亂聽的專輯也多了。男人的精選輯買了，他那些個老是被人提及的情歌也就大約都收全了；新專輯也聽了聽，卻漸漸找不到某種感覺。

或者是他老了，或者是我老了。

同事說起的那首情歌，現在聽起來還是很棒的（雖然男人在演唱會唱這首歌時幾乎毫無例外的會在最後的高音走調）。那就是當年我在雨夜隔日買下的那捲卡帶裡，那首關於夜晚街頭的歌，而，是的，買下精選輯，有一大部份的原因是因為精選輯雙 CD 裡頭收錄了這首歌。男人在精選輯裡說過，他覺得這首歌寫得不夠男人；但或許它和當年第一次聽它的我之間有某種看不見但確實存在的鏈結，一種從某個角度而言或許不夠退縮、但另一個角度而言卻又勇敢，彷彿在將溺之際找著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卻又因為不忍緊緊抓牢、所以寧願放手的心情。

男人總有不男人的時候。到了這年紀，我開始能夠體會。

年輕時候喜歡的歌幾乎都背得出歌詞，甚至連配樂都記得清清楚楚，有時想起那首古怪的歌，便在腦子裡從頭到尾播放一次，自己配合著哼哼唱唱，倒也解癮。或者會想起海邊。或許會想起啤酒。

每回在唱片行看到這張專輯 CD，心忖或許得為了這首曲子買下它；但想聽的東西太多，逛呀逛呀最後總是又把它放回架上。

久而久之，我居然搞不懂自己到底有沒有買過這張 CD 了。

前些日子在網路上胡混，不知怎的又想起這事。翻翻手邊的 CD 櫃，很確定自己在將這張專輯拿起又放下的幾年當中，終究是沒有掏錢將它買下，於是挪挪滑鼠、下了訂單。

許多年後，我終於又聽了這首歌。

歌詞的內容其實與男人常被提起點唱的情歌完全無涉，沒提到什麼情情愛愛，沒有因情而生的甜美或者哀愁，沒有要留給自己的悲傷，沒有要讓人帶走的美麗。

只有自己而已。

或許並不完美，或許有些部份還不賴有些部份太隨便，或許對一些大格局的事情有點無力，或許對一些小心眼的部份自有堅持，但那就是我過日子的方式。

昨夜我夢見了我自己，披著一身堅硬的甲殼；
晃呀晃走到桌子的邊緣，以為是世界的盡頭。

哪管得著自己夠不夠男人？

我在夜裡找到新樂園。有罐啤酒就更好了。洩氣了也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