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因工作之故，常與出版社從業人員接觸，也會討論一些即將上市的書可能需要如何包裝如何定位；某回與某出版社的某從業人員談論某書（現下一想這印象真不可靠，因為人事時地物全記不清楚），該君感嘆：現在幹這行真累，還得給讀者一個讀你這書的理由，告訴他為什麼要讀書才行，因為大家現在都不讀書啦。

某出版社某從業人員的感嘆裡頭還有個重點，就是「現在」二字；也就是說，在從前的某個年代，幹這行是比較輕鬆的，似乎不需要給讀者什麼理由，就有人會來讀書了，從這裡可以拉出另一個問題，就是「為啥從前大家好像比較喜歡讀書，現在卻沒那麼有勁兒了呢？」

這兩個問題其實可以併在一塊兒聊聊。

當然，這兒的「書」指的是「閒書」，也就是學校上課不會拿來當教材的那些書，也就是說這個問題要的不是「書中自有黃金屋加顏如玉加千鍾粟」這款科舉答案──再說，這答案放到現今社會來看也不一定正確。

好。讀閒書不是吃喝拉撒睡這類不幹會死的事兒，沒啥用處的話幹嘛要讀？

說「閒書」倒也不一定全是與現實生活種種無關之物，畢竟有些書雖然不是教科書，但必要時它們還是挺有用的，比如說做菜時拿來參考的食譜、出去玩之前用來規劃行程的旅遊指南、準備托福多益時可以增強實力的語言教材、打算進行投資理財計劃時的實戰或者觀念性資料。不過在這種實用性質掛帥的書籍之外，小說散文之類的文學作品、人文藝術科普之類的知識型讀物，這些書的內容大抵有三，一是休閒，一是資訊，或者進階一點兒，變成「藝術」──這才是「閒書」當中的大宗。

有些讀書的人容易認為這是件正經事兒，怎麼能視為「休閒」？但事實上就算是某出版社某從業人員認為書比較好賣的古早年代，大多聽到大家把讀書當成「興趣」，比如說在自我介紹時講「我的興趣是彈吉他、打籃球，還有閱讀」，或者是「我在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上班，工作忙碌，但閒暇時也喜歡讀點書」；不能否認的是，會開始讀閒書，大多是因為這些書的內容比教科書或者工作有趣，藉著比較有趣的物事讓自己稍微脫離一下現實，自然是種「休閒」活動啊。

幾十年前，出版業的進入門檻較低，翻譯書又沒有什麼版權問題，報紙仍然是很主要的資訊來源，在休閒活動的選擇較少、讀書的花費門檻相對較低的年代，讀書自然成為很多人選擇的休閒方式；但難道現今眾多的休閒選擇，就是出版這行愈來愈難混的原因嗎？

答案恐怕沒這麼直接。

書本是休閒內容的載體，經由閱讀的動作為人所接受，但目前「閱讀」這件事並不單發生在印刷品上頭：無線通訊、網路技術以及各式電子媒體，都以更快捷、更具功能性的方式承載著這些內容，讀者可以用更簡單、更便宜的方式，經由這些載具完成閱讀的動作，體驗原來收錄在紙本印刷品中的內容，當然就會減少利用書本進行閱讀的必要性。

「休閒」如此，「資訊」更是如此。大家都知道現在是資訊爆炸的時代，還有不少人有所謂的「資訊焦慮」的症狀，一方面覺得啊啊新資訊太多了怎麼吸收得完，一方面又覺得啊啊要是自己漏了什麼重要資訊不知道那該怎麼辦；但有趣的是，在這樣的時代裡頭，閱報率卻一直下降，因為這已經不是取得資訊最直接最主要的來源了啊。與報紙雜誌相較，出版速度更慢、價錢更高的書籍，就自然更討不了好，從儲存及查詢的角度來看，電子檔案也比紙本出版品更節省空間、也更便於修改及查詢。

因此，或許應該思考的是：有沒有法子讓充滿休閒及資訊的內容，用一種更快速更便捷的方式提供給讀者？以及如果把內容變成紙本出版品了，它是不是比用其他型式承載更具有價值？也就是說，某出版社的某從業人員如果把自己的定位從「做書的人」改成「為作者提供內容給讀者的人」，那麼或許就不一定會那麼感慨，因為為了休閒及資訊而閱讀的人或許不像往日那麼多，但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少，只是大家不一定都選擇「書本」這種途徑來進行閱讀動作。

如果這個環節搞定了，那麼要想的其實就不是告訴讀者「為什麼要讀書」，而是「為什麼需要我提供的這個內容」了──身處資本主義市場中，喚醒（甚或製造）消費者的需求，本來就是供給者應當要做的事；「把書擺到書店裡它就自動會賣掉」的年代已經過去很久了（神奇的是還有許多業內人員有這樣的想法），在閱讀型態轉變的時候，正是重新調整對書本及內容兩者的看法，以及完整檢視出版社自身體質的時機（請不要再讓一些連字都會寫錯的編輯領薪水去誤導讀者啦）。

當然，除了休閒及資訊功能之外，書本還有個讓它與許多消費性商品不同的特質，也就是「藝術」，這個特質可能發生在內容裡頭，也可能發生在實體的書本上，由編輯排版、設計裝幀、選紙印刷等等方式呈現，最上乘的自然是兩者兼具而且相輔相成，那麼回到先前討論的重點，這麼一本「書」自然就有自己存在的價值。但現實的情況是，能達到如此價值的書並不太多，在大家覺得這樣的內容「看過就好」、裝幀又不見得如何迷人的情況下，不掏銀子買書，理所當然。

再從另一個角度想：文字或者裝幀設計的藝術性，其實是需要訓練的；當然有一些藝術具備直接的衝擊力道，但要欣賞藝術，大多需要培養──不一定是進入科班從教材學習，但長期持續地接觸、思考及討論，大約是節省不了的功夫。關於文字、紙質、墨色與版面的美感如何分辨、如何賞析，或者最基本的，如何感受，都需要時間去培育。這一方面大約得靠讀者的自我成長以及興趣，另一方面大約就是教育體系及政府政策需要使力的啦。

出版業嚷著寒冬難過嚷了很久，但業內做的變動相對來看並不太大；今兒個甘犯大不諱地在這兒閒扯，其實只談了一部份問題，但或許有些業內同行已經覺得讀來扎眼。只是，老問「為啥大家不讀書了」實在沒什麼幫助，怨怪科技進步和時代變化也沒什麼用處，想想「自家做出來的書為啥沒人要讀」，或許才是能解決窘況的思考方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