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俺小時候讀過一個故事，叫《巧克力戰爭》。

這個故事描述兩名小學生站在鎮內最大、最好吃的西點店櫥窗前，望著櫥窗裡巨大的巧克力城堡留口水時，櫥窗忽然破了。兩個孩子想當然爾地被當成搗蛋鬼抓了起來，他們極力辯駁，西點店的董事長等一眾大人卻不相信他們，只有一名女老師站在他們這邊。其中一個孩子心有不甘，於是組織一個五人小組，打算把西點店裡的巧克力城堡偷走……

事隔多年，故事的起點以及最後怎麼收尾，怎麼也想不起來；當年印象中是在《國語日報》上頭讀到的連載，難道是讀得不完全，所以只記得五人小組去偷巧克力城堡的橋段？不過，「巧克力」與「戰爭」兩個詞組合產生的新鮮感覺，以及小朋友與成年人之間的抗爭，讓俺雖然記不得完整的情節，卻將這個故事的名字牢牢也固著在腦袋的某個角落當中。

去年年初，因工作之故，有幸出席了某出版社的年度出版計劃發表會議；席間發覺在該年的出版排程當中，赫然有本書叫《巧克力戰爭》！這一方面讓俺覺得很驚喜，另一方面又很疑惑──因為簡介上說，這本《巧克力戰爭》的作者是個叫羅柏‧寇米耶（Robert Cormier）的美國人，但俺記得自己讀過的那個故事，感覺很有日系作者的調調；簡介又說，這本書是本很有爭議的禁書，而俺讀的那段情節雖然刺激，但好像沒有到得被查禁的程度吧？

時間一晃年餘，直到最近，寇米耶的這本《巧克力戰爭（The Chocolate War）》終於正式上市。

《The Chocolate War》卅週年紀念版英文版封面

《巧克力戰爭》初版於 1974 年，曾在 1988 年被改編成電影；故事的背景發生在「三一高中（Trinity High School）」──顧名思義，這個以「三位一體（Trinity）」為校名的中學，是一所天主教教會學校，老師們同時也是教會中的修士，從事教務的同時也在服侍真神。但在校園的黯影之中，存在著一個自稱為「守夜會（The Vigils）」的地下學生社團，由首領亞奇（Archie）以天才的邪惡頭腦與無人能敵的幸運統領，成為學生們的地下控制者。

故事的主角傑瑞（Jerry Renault）是三一高中新鮮人，剛逢母喪，正在設法加入足球隊、交朋友、適應新生活、融入新環境。他享受著美式足球當中暴力的衝撞以及教練以粗口代替關愛的陽剛力道，觀察著修士老師如何喜歡在課堂上用各種方式操弄同學們的情緒，悄悄地想望著某個女孩，當然，也聽說過守夜會會指派各種任務給他們選中的學生，要學生使命必達地完成。

三一中學每年都有販售巧克力的活動，由學生們四處兜售巧克力以籌募基金；這個學期修士宣布要販售的巧克力盒數不僅比往年多，而且價格也比往年昂貴，主其事的雷恩修士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激勵同學進行義賣，實際上是為了用這筆錢來掩飾自己挪用公款的不當行為。為了讓這個不合理的巧克力販售行動能夠順利進行，雷恩修士私下找來亞奇，要他以守夜會的力量確保一切按照計劃行進。亞奇表面上應允，卻暗裡交付給傑瑞一個任務，要他在販售活動開始的前十天，公開拒絕販售巧克力。

《The Chocolate War》DVD 封面

這樣的背景情節，其實已經透露了許多耐人尋味的設定：接到守夜會交付任務的學生會將其視為一種光榮，其實是一種對抗威權的心理外顯（很諷刺的是這其實是服從另一種權威），雷恩修士其實並非全然的好好先生，他在課堂上對付學生的態度令人心寒，挪用公款一事更顯出他的人格缺陷；面臨重大事件時，明（修士）與暗（亞奇）兩股力量可能會因某種互利關係而結合，正如現實社會當中當權者與黑道之間的疏通掛勾，而「自由選擇是否協助義賣巧克力」這件事當中的「自由」二字其實充滿虛偽──事實上，在同儕以及權威的壓力之下，沒有任何人敢真的拒賣巧克力，也因此當傑瑞接下任務、說自己不賣巧克力的時候，會引起所有人不可思議的反應。

十天過去，到了第十一天，傑瑞仍舊拒售巧克力。傑瑞並不很清楚自己選擇不再從眾、繼嬻拒絕的原因，但這個舉動不僅是與修士的抗掙，也是對守夜會的反叛，也就是說，當那個「不」字從傑瑞的雙唇中迸出的剎那，他其實便與整個世界對立。

寇米耶精采的情節從這裡完全開展：就規章來看，傑瑞並沒有做出任何違規之事，但就故事發生的環境而言，傑瑞的舉動卻是讓所有人驚愕的叛道離經；傑瑞只是單純、幾乎沒有詳細思索地選擇要做自己，全世界卻因而開始與他為敵。

無論是高舉大旗地革命或只是忠於自我的決定，所有來自團體的壓力都會接踵出現。寇米耶並沒有把《巧克力戰爭》寫成一個正邪二分、最終邪不勝正的童話，相反的，這個故事裡隨處可見幾乎會令人氣餒的現實：隨波逐流的群眾永遠過得比較輕鬆、不做獨立思考的個體永遠比較快樂、當權者永遠都有比較大的力量去達成自私利己的目標，而壞蛋的運氣，永遠比其他人都要好。

為了不影響客倌的閱讀經驗，這本書裡頭其他動人的情節，就留給客倌自行體驗。順帶一提，在寇米耶版的《巧克力戰爭》出版前夕，俺發現自己幼時讀的那個《巧克力戰爭》故事，其實是由日本作家大石真所撰寫的，而且國內專營童書及青少年書籍的小魯文化已經出版過了。俺買了這本書，重讀這個既刺激又溫暖的故事，忽然發覺，這個故事裡幾乎沒有「壞人」，所有重要的角色們，全都為了自己選擇的姿態，而持續努力。

日本大石真版本的《巧克力戰爭》中文版封面

這是兩本截然不同的《巧克力戰爭》 中，意外共有的堅定信念。

傑瑞的儲物櫃裡貼了一張海報，上頭寫著「我敢不敢撼動這宇宙？（Do I dare disturb the universe?）」這個句子出自艾略特（T. S. Eliot）的詩作《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但膽敢撼動宇宙是否就能帶來改變？想要只做自己是否就能單純如願？在寇米耶鋪陳出來的情節裡，咱們或許會發現：事情的結果如何可能不是唯一的重點，做出選擇、堅持信念，才是一個人的靈魂在混亂世局中所能爆發的，最炫目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