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約莫一年前，皮克斯（PIXAR）公司發表了即將在 2008 年夏天推出的 3D 動畫電影預告；一分多鐘的預告片，前面大半是《海底總動員（Finding Nemo）》導演 Andrew Stanton 的講話片段，以及由草圖及 3D 畫面連綴剪輯出來的皮克斯歷年作品，直到最後，咱們才會看到有個髒髒的、帶著工業感覺的方塊伸出履帶頭手、變成一個機器人，字幕出現：「After 700 years of doing what he was built for」；呼應字幕，機器人運動履帶和自己的肚子，在荒地上將一堆廢棄物壓成方塊，字幕再度浮現：「He’ll discover, what he was meant for」。

機器人堆疊著廢物方塊，然後抬頭看天；無垠的星空映在他大大的透鏡眼睛裡，電影標題在夜空中出現：「WALL‧E」。

這段預告，俺十分喜歡。

《WALL‧E》電影海報之一，
瓦力在廢棄物堆上望著星空，身後是他用來蒐集物品的盒子

從當時釋出的簡介裡，咱們可以知道，人類放棄地球前往太空，讓廢物清理機器人留在地表整理環境，七百年後，只剩下一個小機器人仍在執行任務。那片沒有邊際的星空會出現什麼、帶給小機器人什麼啟示，讓他發現自己除了原來被製造出來的目的外，還有什麼生存的意義呢？扣除前頭的皮克斯介紹，後面不到 40 秒的預告，帶著無限的想像。

匆匆一年，再度看到《WALL‧E》的預告，卻令俺很錯愕。

首先是中文旁白說，因為瓦力（Wall. E）獨自在地球待太久，所以有點「宅」，配合著的畫面是瓦力從廢物堆裡找到一件女用內衣，然後把它罩在眼睛上，這……這是什麼意思啊？

「什麼叫『宅』啊？」

「宅」這個形容自然是從日本的「御宅族」一詞而來，但這個詞本身並沒有很準確的定義，瓦力的「宅」是怎麼回事呢？喜歡蒐集東西所以很「宅」嗎？個性似乎有點畏縮所以叫「宅」嗎？真是令俺不明白；那件內衣是另一個問題，倒不是俺假道學地認為拿女性貼身衣物開玩笑就很下流，而是因為皮克斯的作品，怎麼用這種很老套的梗來玩呢？

接著俺又發現，無論是電影院的海報還是預告片，對這部電影的行銷訴求都是「宅男機器人為愛闖天涯」之類的，啊啊，俺在心裡大叫完蛋，原來這個題材只用來講這樣的故事嗎？俺想起在《超人特攻隊（The Incredibles）》之後的皮克斯作品，一是《Cars》，另一是《料理鼠王（Ratatouille）》，俺私心覺得前者技術很棒但劇情頗老，後者雖然還不錯，但也未超越同一位導演 Brad Bird 前作《超人特攻隊》的勁道，原來俺抱持希望的《瓦力》，從這波新的宣傳看來，似乎也不大妙啊。

因此之故，俺磨磳了一陣子，才去看《瓦力》。這麼一看，心情又是一番轉折──

《瓦力》是部很有趣的電影啊。

電影的前半段幾乎是沒有對白的，只有背景音樂；瓦力雖然會發出一些機器人的電子聲響、所有動作也配上了音效，但整體搭配出來的感覺仍然像是早年的默片（默片沒有對白和音效，但有背景音樂），只在一些少數部份讓廣告牆發出聲音，利用廣告詞來解釋為什麼地球上半個人都沒有。

因為沒有對白，所以許多情節得利用場景或者瓦力的動作來交代，比如說「WALL. E」其實是清潔機器人的型號「Waste Allocation Load Lifter-Earth-class」縮寫，這組字出現在某片外牆上，瓦力出發工作時會經過一些已經停止運作的同型機器人，也暗示原來在地球上處理廢棄物的機器人是很多的，只是幾百年過去了，大多已經故障、停止工作了。

瓦力的住所，小物件的設計十分用心，舊化效果也做得很仔細

長時間獨處工作後，瓦力開始發展出清潔指令之外的興趣、開始有了他自己的「個性」；在執行清理工作時會蒐集許多他認為有趣的物件，或者在自己的居所裡頭看錄影帶《我愛紅娘（Hello, Dolly）》，學習裡頭的角色做出舞蹈動作。劇中角色兩手相握的畫面提醒瓦力孤獨的現狀，卻也讓他認為「牽手」是交流感情的重要舉動。

瓦力向 EVE 獻寶，原來不亮的燈泡亮了起來
瓦力會收藏，EVE 會使用，這個橋段別具深意

「牽手」這個概念的重要性不僅發生在戀人之間，也適用於一般人際關係裡頭；劇中除了瓦力想要牽另一個新型機器人 EVE 的手，太空船上原來只利用通訊軟體交談（就算對方就在身邊時也一樣）的人類開始嚐試雙手相互接觸後，似乎也就開啟了不同的情感交流方式。

影片到了中段之後開始變成帶著警世意味（但並不嚴肅）的科幻片，皮克斯擅長的快速趣味動作及物件眾多各自行動的大場面時有所見；除了讓瓦力追隨 EVE 進入太空之外，也利用接近結尾時瓦力的重要舉動，讓觀眾們發現，究竟什麼不是瓦力的「built for」，而是他的「meant for」──而請相信俺，這並不單純只是「和 EVE 在一起」那麼簡單，「宅男機器人為愛闖天涯」之類的行銷訴求，實在把這個故事講窄了，也講小了。

發表會上皮克斯仿劇中公司「BNL」發表的三款海報
上：太空船的自動駕駛電腦「Auto」
中：太空船上的清潔小機器人「Mo」
下：留在地球上清理廢棄物的「WALL‧E」

《瓦力》這部電影的另一個趣味在一些細節上頭，比如說瓦力撿來收藏的物件如何分類？這些物件幾乎都是目前現實生活裡看得見的東西，VHS 錄影帶、魔術方塊、燈泡等等；瓦力衝出大氣層時穿越許多人造衛星的殘骸，最後附在他頭上的那個衛星看形狀應該是史普尼克號（Sputnik I），這是蘇聯、也是人類第一枚發射上太空的人造衛星；太空船電腦的配音找來了雪歌妮薇佛（Sigourney Weaver），怎麼想都有向《異形（Alien）》系列電影致意的味道；更別提船上總理電腦 Auto 的紅色眼睛和某段情節時響起的配樂了──這是向《2001 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致敬啊！不知原作者庫伯力克（Stanley Kubrick）和克拉克（Arthur C. Clarke）在天之靈，看到了這一段會不會莞爾一笑？

雖說前頭埋了伏筆，但俺還是覺得《瓦力》的結尾有點太輕描淡寫，瑕不掩瑜，但畢竟有些遺憾。其實在看完之後，俺不禁想著，如果要對應到先前的主題，那麼最後這段應該如何處理才好？想著想著想出一段劇情來，不過寫出來的話就明顯爆雷了，咱們還是另外再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