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最初看到《奔跑的記憶（The Running of Memory）》簡介時，想起「公路電影（Road Movie）」。

「公路電影」的定義有點模糊，這類題材簡而言之劇情大多發生在路上，主角們的追尋與探索都在過程中慢慢完成，目的或終站如何反倒不一定是最大的重點；大約從六○年代開始，有兩部電影被認為是「公路電影」的濫觴，一是《逍遙騎士（Easy Rider）》，另一則是《我倆沒有明天（Bonnie and Clyde）》。不過這麼說來的話，荷馬史詩《奧德賽（Odyssey）》其實也算符合這種題材，所以倘若用這種寬鬆的標準來看的話，很多電影或者講述漫長旅程的故事，都可以歸進此類。

維基百科（Wikipedia）上頭說「公路電影」大約有四種結局，一是戰勝命運之後，主角們回家了，變得更睿智，《魔戒（Lord of the Rings）》裡的哈比人（Hobbits）大概可以算是這種狀況；二是結束旅程後，主角們找到新家，呃……《霹靂高手（Oh Brother Where Art Thou）》大概可以算是這一類吧；三是旅程一直沒有結束，俺私心希望《末路狂花（Thelma and Louise）》算是這種（雖然可能有客倌不會同意）；四是主角們回不去啦，在旅途的盡頭或許死亡、或許被殺（這舉例的話好像會變成爆雷，俺就跳過吧）。

所以公路電影討論的面向很多，類型也十分多變：可能會是喜劇，像《午夜狂奔（Midnight Run）》，也可能是實驗性質很高的怪異電影，像《閃靈殺手（Nature Born Killers）》；可以很溫馨，像《小太陽的願望（Little Miss Sunshine）》，也可以很惡搞，像《怒犯天條（Dogma）》；可以是真實事件改編，像《史崔特先生的故事（The Straight Story）》，也可以充滿音樂，像《伊麗莎白鎮（Elizabethtown）》。

《小太陽的願望》電影海報之一

就俺主觀的印象，這類故事大多有幾個重點，一是沿途的各式風景，無論荒涼或美好，都是這段旅程當中極重要的環節；再是主角們在路途上遇到的各式角色，不但會改變主角的某個觀點、讓他重新省思自己過去的經驗，角色們也常會被主角所影響，他們的人生，於是也隨之起了變化。

在俺有限的相關觀影經驗裡，《阿甘正傳（Forrest Gump）》中阿甘跑步橫越美國的橋段也有點像是公路電影，不同的是阿甘上路跑步和不想跑了似乎都沒什麼重大的因由，而且他好像沒怎麼受到其他人的影響，反倒是其他角色被阿甘深深地影響了。這是這部電影裡俺很喜歡的部份，或許是因為俺會沒來由地想要出外走路，所以覺得十分能夠理解阿甘跑步的感受吧──有的時候，「沒什麼理由」其實正是最誠實的理由呢。

電影《阿甘正傳》中阿甘跑步橫越美國多次
頭髮和鬍子都亂長一通了
後頭還有很多追隨者

扯遠了。回頭談《奔跑的記憶》。

43 歲、開始禿頭、體重 126 公、腰圍 46 吋的主角史密西‧艾德，在某個意外之後莫名其妙地騎車上路；剛開始知道這樣的設定時，其實對於《奔跑的記憶》沒有抱持太大的期待，畢竟這類題材中的主角個性設定特別的有一大堆，像《窈窕老爸（Transamerica）》的主角是個正要動最後一次手術、把自己由男變女的變性人，在手術前夕發現自己還是男兒身時，女友曾替自己生了個兒子，而這孩子現在被拘留在警局，於是他打算上路去把兒子帶回來──和這種設定相較，胖子好像太平常了一點吧？

《Memory Of Running》外文書封之一

因為如此的設定，於是俺心忖這大約是個主角上路之後不但找回人生目標、又減重再度獲得健康之類的故事，好像會很一廂情願地勵志，而且俺一直覺得「胖」不一定就是「不好」，如果胖得危及健康自然不是件好事，但是「瘦就等同於美好」這種標準俺很難認同；再加上騎單車雖說是件節能減碳的好事，但最近這類話題好像又變成一種流行了，搞得俺有點兒冷感──是故，當拿到這本書時，一時三刻沒有什麼翻開的慾望。

不過一翻開就覺得似乎有點趣味了。

「一九九○年八月，我爸媽的福特房車在緬因州畢德福外圍，撞上了九十五州公路的水泥分隔島。」

《奔跑的記憶》從這句話開始，在短短的篇幅內，就讓讀者知道：史密西的父母親在這場車禍意外中身亡，而他美麗的姊姊蓓莎妮，已經從家裡失蹤二十幾年了。他們住在美國東部的羅德島（Rhode Island），在雙親的葬禮之後，醉醺醺的史密西收到一封從美國西岸加州（California）寄來的信，通知他蓓妮莎的下落；史密西又累、又醉，迷迷糊糊地走進父親的車庫，發現自己小時候騎的自行車，於是跨上車就衝了出去。

《奔跑的記憶》中文書封

沒帶什麼錢、沒做任何計劃就糊里糊塗地上路，這正是史密西人生發生轉變後的生活態度；在西行的路程中，史密西一面告訴讀者他的成長故事，一面轉播目前行進的情節，也一面不自覺地悄悄轉變。特別的是，史密西上路之後遇到的情節，無論是有心助人或者接受幫助，在開始時總幾乎夾雜著某些誤會，有些誤解帶來溫暖的關懷，有些則引發可怕的後果；史密西在這些時候會想起自己過往生活當中的偶然與巧合，讓自己也讓咱們明瞭：人生道路可能會因為某些人有心或無心造成的意外岔進歧道，倘若沒有什麼信念，其實或許就會從此迷途。

世道險惡，所以史密西一路上遇著的人大多對他心存提防，有時在真相未明時便已在心中下意識地判斷甚至做出幾乎無法彌補的破壞舉動；但他的故事同時也說明：信任與不設防的良善不一定就會帶來好的回應，有時自己信任的人劃下的傷痕最深最痛，無論有心，或者無意。

做為第一人稱主述者的史密西說話的方式平鋪直敘，講到驚心動魄的經歷時也大多輕描淡寫，但經由他的講述，俺卻能夠同他一起發現：做好事不一定有好報，真心喜歡的人可能會彼此傷害，這些事總會在人生當中發生；有時咱們撐不過去了，人生就會拐彎，朝一個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向轉去，但如果咱們撐過去了，就會明白更多，看到的風景，也自會不同。

或許只需要堅定信念就可以了。

但這話說來簡單，做來不易，放手逐流其實是最輕鬆的選擇；史密西騎著單車橫越美國才逐漸明白，而所有公路電影題材的創作，想要講述的，或許都是這種尋找的試煉，以及瞭悟的美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