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因文書軟體編碼問題，本文中的（土反）一字，皆以「阪」字取代。

伊阪幸太郎是我認識的作者裡頭挺嘮叨的一個。

請別誤會。我和伊阪幸太郎沒有任何私人的交情，不是會勾肩搭背去居酒屋聊天的哥兒們，也不是在某某高格調俱樂部裡討論藝術的文友，我不熟悉他的生平，也不瞭解他的脾氣，所謂的「嘮叨」，指的其實是伊阪故事裡的角色。

或許我們把時間往回倒轉一點兒，從我和伊阪的相識講起好了。

第一本看的伊阪作品，是《死神的精確度》；當時幾位友人常讚這故事寫得有趣，於是我也就跟著想嚐試嚐試。但，在看了幾頁之後，我卻開始皺起眉頭……

《死神的精確度》中譯本封面

這故事到底好在哪兒啊？

千葉是個死神，工作是探查將死之人的生活情況……這種奇幻設定很老套嘛，有什麼特別的呢？死神常不務正業到處試聽 CD，死神不戴手套直接與人接觸的話對方會減壽……這種設定又有什麼意義啊？看完一篇之後，覺得詭計部份不複雜、人性部份不特殊，朋友一定讀到了什麼好，但我卻感受不到──看來伊阪同我沒啥緣份。

我把《死神的精確度》閤上，擺到一邊兒去了。

接下來的幾本伊阪作品，我都沒怎麼留意，直到有天聽聞台灣角川要出版他的《天才搶匪盜轉地球》，才又注意了起來──原因無他：我覺得「搶銀行」這個題材一直有其獨到的魅力。

《天才搶匪盜轉地球》中譯本封面

搶銀行可以很輕鬆（昆汀‧塔倫堤諾在《黑色追緝令》裡講過，布魯斯‧威利在《終極土匪》裡演過），搶銀行可以很高調（想想《熱天午後》裡的艾爾‧帕西諾），搶銀行可以很算計（看看克里夫‧歐文在《臥底》當中的表現），搶銀行可以很歡樂（對，別忘了用 Queen 的音樂當片頭曲、金城武主演的《太空遊俠》啊）……那麼，伊阪的銀行搶匪，會是如何？

其實伏筆很明顯嘛，劇情也好預測。但，很奇妙的是，《天才搶匪盜轉地球》有種令我一路往下讀的吸引力──後來同顏九笙聊起，得到了個「因為伊阪很會說故事啊」的回答。

或許真是如此吧？但我總覺得應該還有別的什麼原因才對。

然後我連續讀了《蚱蜢》和《沙漠》，開始真的覺得有趣了起來。

《蚱蜢》是伊阪 2004 年的作品，《沙漠》則與《死神的精確度》一樣是 2005 年出版的；《蚱蜢》講的是幾個各有心機的殺手或者衰毛因故攪和在一起的故事，《沙漠》則是幾個大學新生莫名其妙變成好友然後混過大學生活的故事。這兩個故事讓我覺得有，主要是因為這幾個部份：一是我完全不確定伊阪打算讓故事在哪裡結尾、要怎麼結尾，其次是這兩個故事的調性，一直處在一種奇妙的臨界點上頭，故事裡有某種現實的、緊張的、晦暗的或者悲傷的元素，但角色們卻一直自顧自地前進著，用自己的個性在情節裡撞出星星火花，讓一些傷感的部份沾染上搞笑的顏色，讓一些自以為是添一點鼻青臉腫。

我接著讀了《Lush Life》，忽然發現：伊阪吸引我的部份，應該是他的嘮叨。

《Lush Life》中譯本封面

伊阪故事中那個最愛滔滔不絕的角色，往往是牽動故事行進的關鍵人物──幾乎每個故事都能找到一個這樣的人：《天才搶匪盜轉地球》裡的響野、《沙漠》裡的西嶋，《蚱蜢》裡這樣的個性幾乎每個角色都有一點兒，最明顯的是岩西和鯨，《Lush Life》裡則是黑澤；這些角色個性不一，共通點是都喜歡滿口理論，雖然自己不一定能夠身體力行，但卻認為世界及周遭的人會依循著自己的理論運行。

這種自以為是的碎唸人物在現實裡頭大多令人討厭，但伊阪在他們的個性以及際遇裡都安置了一些讓人沒法子真的憎惡的因子，如此一來，反倒讓他們時而政治正確時而十分政治不正確但自成系統的理論清楚了起來，通篇鬼扯當中也就出現了使人眼睛一亮的句子。故事的基調或者最要緊的主題有時就在這些角色的嘮嘮叨叨裡確立了下來，在角色間看似無關緊要的閒聊當中，無論哪種人生境況都能用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角度審視，於是，在情節裡頭，就開展出另一款風景。

在《Lush Life》之後，我讀了《孩子們》；果不其然，《孩子們》裡的陣內也是個不管在什麼場合都自有說辭到近乎強詞奪理的角色，這樣的個性在遇上銀行搶案時造成混亂，在面對少年犯時引發意料之外的效果。我一面閱讀《孩子們》一面想：自己應該不會希望有個像陣內這樣的朋友吧？但話說回來，擁有這樣特質的人，在現實生活裡頭到底能不能好好生活呢？這也是很令人存疑的一件事呀。

《孩子們》中譯本封面

終於，我回頭讀了《死神的精確度》。而且，這回順利地把它讀完了。

嚴格說起來，《死神的精確度》裡沒有一個很明顯的嘮叨人物，但每個故事裡出場的角色，幾乎都與第一人稱的敘述者死神千葉進行大量的對話。千葉從這些角色的對白及行為裡頭進行自己觀察人類的工作，也從一種抽離的位置，帶領讀者檢視人性。

目前讀過的伊阪作品，最早的《Lush Life》居然也是我最喜歡的一本，除了黑澤算得上是一個言行一致的嘮叨者外，讀來輕鬆有趣，但故事的片段銜接十分巧妙；而出版時間較近的《蚱蜢》、《死神的精確度》及《沙漠》三本，似乎可以發現伊阪正在自己任性發言的世界和現實當中尋找一種平衡的敘述態度，讓嘮叨者與世界的擦撞更加直接，雖說他幾乎都會寬容地給筆下角色們還不賴的結局，卻也開始不再顯得那樣一廂情願。

最近剛把《天才搶匪面面倶盜》這本《天才搶匪盜轉地球》的續作帶回家，也打算繼續補完伊阪先前的《奧杜邦的祈禱》及《重力小丑》等作品。伊阪會繼續讓自己的角色努力嘮叨嗎？我對此充滿期待。

（※本文同步刊載於獨步【WNM】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