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喜歡說故事的人；但有時我會覺得，自己之所以喜歡說故事，是因為我不敢直接明白地訴說一些關於自己的事。

是的。誠實地訴說關於自己的事，是很難得的。

所以，許多時候，創作者或許在訴說自己的事，但事實上他／她可以把它包裝得像是別人的事；或者，創作者或許在訴說自己的事，但因為閱聽者生出了某些共鳴某些想像，反倒像是幫著閱聽者說閱聽者的事了。

又或者，創作者或許是正正經經地訴說著自己的事，但身為閱聽者的我們，不免聯想起幼時作文夸夸而談的「我的志願」、或者求職履歷上頭那頁「我的自傳」裡頭寫就的那些文字，多是顯了些好，藏了些拙，要向人坦承，但不免仍會遮掩，這些創作者們有頭有臉，大剌剌地說著「我的一生」，其中到底彰顯誇張了多少優、隱瞞埋藏了多少劣？

或許您認識這樣的人，他／她們很樂於把自己種種故事告訴許多人，無論是初識的朋友、久違的舊愛、朝夕相處的同事或者小吃店老闆娘，都是他／她們長篇大論自我介紹申論題的聆聽對象，但在很多時候，那只是改編版的故事。或許是想引起注意、或許是想搏得同情、或許是想炫耀，又或許，只是習慣，這些人會把自己的經歷加油添醋，放大某部份、隱匿某部份，編寫成一個情節高潮迭起的故事，尤有甚者，他／她們還會發展出說書人特有的技巧，知道哪個設定得先藏著不說、哪個橋段要在高潮時才能當成法寶祭起。技術好的，這故事會逼真到毫無破綻；而技術差的（或者創造慾望實在太過旺盛的），可能會把同一個故事發展出一大堆版本，還不小心對同一個人講出不一樣的版本來。

每回遇上傳記或者回憶錄之類的東西，我的心裡頭就免不得出現這類嘀咕。

《Blankets》原文書封之一 

然後我到京都走了一週，回國後收到厚厚的紙本稿件；翻開之後，我意外地發現自己栽了進去。

《Blankets》外文書封之一

 

《被子》的中譯本分為兩冊，從主角、也就是作者奎格的童年時期開始敘述，直到廿幾歲離家自立為止；湯普森家的組成同我老家有點兒像，讀來十分有親切感，書中兄弟同睡一床的嬉鬧場面，在我年幼時也曾經上演，兄弟倆一起繪畫做夢的經歷，也曾在我與老弟的成長歲月裡出現。待到奎格年紀漸長、開始發覺自己與周遭團體格格不入，與心怡的女孩通信，苦惱於所學的內容與自己真正相信的一切漸行漸遠……這所有橋段所有情緒，我幾乎都能感同身受。

《被子》中文書封，分上下冊

 全書共分九個章節，大致上雖照著時間軸在行進，但常在其中利用回憶做跳躍式的穿插，讓每個章節的主題明確而單一；奎格的畫技純熟大器，畫的內容雖是生活點滴及各式心情，但十分大膽地運用各式變形以及留白，讓這些日常顯得魔幻，再利用文字的敘述，讓這些奇幻的畫面，顯出發自內心的真誠。

我翻著這本分成幾大疊、印在 A4 紙上的校稿，替它寫了一篇感想，後來拿到成書，又急急地重新翻讀了一回；湯普森的幾個勾勒之間，關於這個故事的感動，再度簡單地被翻攪起來。

二十啷噹或許沒什麼太轟轟烈烈的事可以說，但我一頁頁地讀著《被子》時，想起被我忽略了的一件事：站在廿卅當中那個交界，我們的心裡頭其實正在進行一些重大的轉變──脫離了被照顧的生活、開始面對自己的人生、對世界上的許多事情自有定論、但真遇上的時候卻又不免疑惑、似乎開始找著自己應該有的模樣、卻多少有點懷疑是否還有其他可能、努力地或自以為是地愛過、努力地或自以為是地不愛……這些紊亂但可貴的感情，在那個屬於青春的年紀當中，全塞填在我們的胸腔當中。

是故，在廿歲的末尾、經歷過一些想法的成長與戀愛的焠煉之後，睜開澄亮清明的眼睛、回頭看看自己的足跡，有什麼時候會比現在更適合寫下關於自己青春的故事呢？

《被子》一書中，奎格與蕊娜初次見面的畫面
簡單的圖像裡，蘊含了許多羞澀與甜美的可能

《被子》的故事於是如此流暢地記述了下來。閱讀的節奏可能在詩意的文字裡漸趨和緩，也可能在一格安靜但震撼的畫面中繃出張力。奎格用一種極坦率誠實的態度說著自己的故事，於是我們也會想起關於自己的故事：那些迷惘、那些甜蜜、那些真實的夢想，還有那些夢想般的青春。

這一切宛如故事裡那襲繽紛美麗的百納被，伏貼地包裹著我們日漸成熟的身體，像是由那些紛雜想法交錯編織的第二層皮膚。奎格將其優雅但不做作地展現，讓我們感動於其中的瑕疵，心疼於其中的絕美。

因為他這麼真誠，所以我們在翻著書的時候，也對自己偷偷地誠實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