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比如說有個新聞在講國外某獨立書店關門大吉，這是一個有歷史淵源的書店，許多重要的文士在此出現過，書店也直接或間接地陪著他們走過許多關鍵的文化事件，但是因為新興通路如連鎖書店或網路書店的興趣，所以逼得獨立書店無法生存；國內的書店應引以為鑑，畢竟獨立書店對社區而言有重要的文化意義，消失了十分可惜，吧啦吧啦。

俺童年時期生活在本島南部的鄉下，家中附近有兩家傳統獨立書店，書目都不多，俺最大的閱讀來源，來自藏書量其實也不算大的鄉立圖書館。這麼說有點不大厚道，但這兩家獨立書店如果不在了，俺不認為對咱的故鄉而言，會失去什麼重要的文化意義；再者，倘若連鎖書店願意進駐俺那個鄉下老社區（直到今日，俺的故鄉郊區雖然成立了一所大學，但仍沒有任何一家大型連鎖書店設點），或者俺在幼年時期就有網路書店這款方便購書的來源，對俺而言，可能比獨立書店來得有用多了。

比如說有個在講因為電子書興起了（其實這事講了大概十年了），所以出版社和書店通路緊張了：要是大家不買書了怎麼辦呢？要是大家都習慣在電腦或者閱讀器上讀書了怎麼辦呢？尤其在網路書店成長的現代，大家逛書店的次數已經愈來愈少了，電子書的出現，對書市而言，不是更雪上加霜嗎？

未來不得而知，但就俺這輩閱讀者而言，翻書的感覺還是大大好過讀電子檔案；而且出版社的憂心根本毫無邏輯可言，賣書不是在賣紙和油墨，而是在賣其中承載的內容，真正要擔心的其實是紙廠、印刷廠和裝訂廠才對，而不是製造編輯內容的出版社嘛。只要有好的內容，管它用的是什麼載具，不是照樣能賣嗎？出版社成天在喊紙價上漲，要是有個管道不需用紙、直接販售內容，那不是美事一椿？就算大家都在網路書店購書、都讀電子書，傳統的實體通路自然會有衝擊，但怎麼會對「書市」雪上加霜？

比如說有個新聞在討論出版社、中盤和通路之間的關係，提到因為書店對一本書的銷量有三成以上的影響力，就算選題好、行銷棒，如果通路不把書擺到好位置，那麼書一樣會很快地變成滯銷庫存品；因此當書店對中盤及出版社開出嚴苛的條件時，後兩者大多只能隱忍接受（讀來很有一種遭到莫大屈辱的感覺）。尤其是沒有庫存壓力的網路書店，時常削價競爭，對原來就不甚平衡的整體架構，更有破壞性的影響。

不過就俺自己的經驗，擺在顯眼位置的書能見度高，但不見得就銷路很好，許多長銷書的銷量優於大量出版搶佔書店平臺又馬上被汰換上架的新書，許多在網路上相互推薦的書籍銷量優於通路選擇放在顯著平臺的書，還有許多在電視節目中（不是讀書節目，而是綜藝節目）曝光的書，會因為收視率及相關明星之故，一下子衝出亮眼的銷售成績。倘若書店的影響力真的這麼大，那出版社想法子搞好關係，好讓自家出版的所有書都能擺上平臺才是重點嘛，而且書再刷愈多次成本就愈低，拼命印新書要做啥咧？

有趣的是，上述新聞當中，有個永遠的混帳，就是網路書店；就像咱們小時候的八股作文總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做結一樣，把錯歸結到網路書店，似乎是種順理成章的動作。

但這一樣是種一知半解（或者蓄意曲解）、本末倒置的看法。

網路書店賣的一樣是書，一樣有庫存的問題，一樣有陳列空間的問題，雖然沒有店面的成本，但卻有系統維護機制升級之類的必要支出。書市的問題並不是只要沒有網路書店就不會出現（只是如果沒有網路書店，這些新聞就得找別的目標去責怪），而該考慮一些更基本的因素。

當然，以上都是俺個人的想法：俺沒從獨立書店得過什麼文化上的幫助（俺知道目前大台北地區有好幾家極有特色的獨立書店），所以反駁第一則新聞；俺已經不在出版社工作，所以對第二則新聞嗤之以鼻；俺的經驗告訴俺，書店其實對讀者購書與否的影響力沒有那麼大，所以覺得第三則新聞沒半點道理。

這都是俺個人的想法；但，書，就是賣給許多個人的。

就俺的閱讀習慣而言，沒有方便的網路書店，俺還是會在連鎖書店買書；沒有據點多的連鎖書店，俺就會去找獨立書店；沒有具特色的獨立書店，俺就會去圖書館。不管通路為何，對俺的影響是購書方不方便，並不影響俺是否有閱讀的意願。但，如果喜歡閱讀的人少了，那怎麼辦呢？如果出版社變多了、出版品的選擇多了，但讀者的預算有限、甚至較從前更少了，那怎麼辦呢？如果現在大多數人對閱讀文字沒興趣了，那有沒有什麼更新更有趣的內容呈現方式？買書的人少了，會不會是因為沒人看得懂那些名家的文字在說什麼東西了呢？

怎麼讓更多的人養成閱讀習慣、怎麼讓更多的人想讀更多的書、怎麼讓更多的人覺得閱讀（無論哪種型式）是件有趣的事、怎麼讓更多的人能以公道的代價，方便快速地開始閱讀……這些俺個人的問題，其實才是書市相關經營者該要思考的問題吧。

通路的變化、科技的發展、消費型態的轉變以及商業模式的翻騰，都是現實的問題；它們會讓傳統的經營者（無論是通路、中盤還是出版社）面臨重大的考驗、被淘汰的危機，但，它們不需為文化低落的問題負責，也不是整體書市慘淡的主因。

有沒有可讀之書以及有沒有願意讀的人，才是自命為文化產業的書市，該要正視的根本因素啊。

而上述那些藝文新聞，其實只是幾篇八股的作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