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他撥開帳蓬帆布門簾走了進去。

這地方原來應該是小公園裡的涼亭，現在變成一頂破帳篷；他本來以為涼亭被蓋在搭帳蓬的帆布底下，但走進來一瞧卻嚇了一跳。帳蓬裡的空間看來沒有邊際，別說是涼亭了，這個空間根本連支柱子都看不見。怎麼會這樣？他轉身瞧瞧自己方才進來的入口，發現身後什麼都沒有。

他微微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沒有人。是誰在講話？對了，自己就是看到帳篷入口貼了個什麼累漬象限就在裡面的瓦楞紙板，才這麼糊里糊塗地走了進來。他想起自己不由自主喃喃自語的毛病以及長期以來的失眠症狀，不知怎的認為找到這個什麼累漬象限似乎就能夠找出解答。他游目四望，發現稍遠的地方出現兩個人影；定睛一瞧，他發現那兩人其中一個是他的女友，另一個是住在他對門的鄰居。他們怎麼也在這兒？他搔搔頭。話說回來，這裡是哪裡？

他環顧四周；那個聲音又突然響起。

這裡是累漬象限。什麼是累漬象限？他問。累漬象限是你心中的空白。你是一個創作人，但事實上你知道自己除了說話胡蓋之外創作不出別的東西。為了形象，你讓你周遭的人認為你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到了同客戶溝通比稿時，你琢磨再三的話語可以準確地要求客戶接納你那些其實並不成熟的設計。你看的設計理論設計作品集大師精選和年鑑等等圖片文字全倒在你的腦殼裡頭，沒有沉澱沒有消化到目前為止你還在靠模仿以及天生的一點點小聰明維生。你認為這種狀況可以讓你支撐多久？

他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過了會兒，又覺得不服氣。

在別處我不敢說，他對著虛無喊著；但在這個島上，說不定我可以靠這麼搞撐到八十歲還被人稱為大師可以用天價賣作品。虛無的聲音嘆了口氣：我問的不是你可以這樣子削鎯多久；我問的是你覺得這樣對你自己的空虛有沒有幫助。

不知道；他半賭氣半心虛地回答。

我想也是；虛無的聲音帶著不屑地回答。不過，累漬象限是個專為你這種人量身打造的空間，我們會先讓你把肚子裡的廢話一吐而盡，然後讓你重新開始填充真正的藝術細胞，把你塑造成一個真正的藝術大師。這是幹嘛？他瞪大眼睛；我是什麼樣的人關你們什麼事兒？再說，什麼是真正的藝術，你們用哪種標準去評量呢？

唉，虛無的聲音又嘆了口氣；我們本來也不想管。

那你們幹嘛把我引來這裡？他問。虛無的聲音回答：那是因為你有一回的投稿被我們的搖獎機接收了，後來我們發現，你中了大獎，可以參加我們的人生改造套餐。當然，如果你要順道參加配對活動或者想要邀您的女友一道參加，我們需要另外斟收靈魂點數。他想起自己的女友也在這個空間裡，於是朝著她的方向望去。他發現女友正目瞪口呆地看著前方，口唇蠕動，但沒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他轉向觀察鄰居，發現鄰居的情況也是如此。他們都沒聽到這個聲音嗎？

回過神，他繼續對著虛空發言：我沒有投過什麼稿，不想參加什麼人生改造套餐，也不想參加什麼配對活動。把我原來的生活還給我，我覺得我過得很好。沒有投過稿？虛無的聲音聽來有點疑惑：你沒有收到我們寄給你的發條橘子嗎？發條橘子？他喊：那是什麼東西？我聽都沒聽過！

怪了；虛無的聲音頓了頓；不過，人生改造套餐已經開始了，來不及停止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