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3,2007
070606:他看見的我看不見;但她,能否看見?
《姑獲鳥之夏》實在是一個很有趣的故事。 有講這事,在小心不爆雷的前題下,可以從許多層面來聊;但最弔詭的事情就在這裡:其實京極夏彥幾乎在一開始就已經利用了京極堂這角色的長篇大論,把自己設定詭計的方式全攤在讀者面前了。
事實上,俺在替《姑獲鳥之夏》寫推薦文的時候,就已經先讀過一次新譯的列印稿了,不過書一出版,獨步馬上在第一時間很義氣地寄了書來,拿著實書的感覺十分不同,於是俺又讀了一回;俺想,也大概得在重新閱讀的時候,才可能一一發現,究竟京極夏彥在故事的一開始埋下了什麼樣的伏筆。
在故事的一開始,作家關口巽走上墓町暈眩坡去找身兼舊書肆店長及神社社主的大學同學京極堂──此人本名中禪寺秋彥,不過人人皆以中禪寺的舊書店店名「京極堂」稱之;兩人的閒聊中,京極堂搬出了許多理論打擊關口認定的「幽靈」、「宗教」、「紀錄」及「存在」等等看似理所當然的想法,接著話鋒轉到事件本身──「丈夫在密室中消失,而妻子懷胎廿個月仍未生產」這個奇聞──上頭,兩人講著講著,才發現傳聞裡消失的丈夫,其實是他們從醫的學長藤野牧朗(入贅久遠寺家後改姓久遠寺);京極堂這時才覺得似乎得要插手管管這事,但先支使關口去找另一位學長、從事偵探業的榎木津禮二郎。


電影版中由堤真一飾演的京極堂
關口巽、榎木津禮二郎以及京極堂在當雜誌記者的妹妹中禪寺敦子一起前往傳說中的久遠寺醫院查案,一直到故事進行到大約一半,另一個要角、擔任刑警的木場修太郎才登場。

電影版中由田中麗奈飾演,像個少年似的中禪寺敦子
開場時京極堂對著關口的長篇大論裡,包含了一個重點:「我們生活在由腦構築的世界當中」──簡而言之,外在的世界以物理法則運行著,但咱們對它的認識,完全依靠自己感官接收訊號刺激、再由腦解碼重組而成;也就是說,外在的世界雖然客觀地存在著,但咱們所認知的世界,其實是由咱們的腦在顱腔裡頭構成的,是一種極度主觀的產物。

電影版中由原田知世飾演的久遠寺涼子
這個說法,直接打擊了「To See is To Believe」這句俗語;這個世界不再「眼見為憑」,相反的,它可能會發生「看不見的看得見,看得見的看不見」這樣的情況。這個說法甚至打擊了崇尚理性邏輯的古典推理,因為它暗示:就算探案的人看到了什麼,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以此進行推理,自然也不會是正確的。
這樣的混亂情況,自然不能讓洞悉一切的京極堂直接出馬(早在第 80 頁,京極堂就已經講了一句話,表示出他雖然尚未解謎,卻已經看出整個事件的癥結),於是讓「觀看」一事變得亂七八糟的任務,便著落在關口、榎木津及木場三個角色的身上了。

電影版中由永瀨正敏飾演的關口巽
關口在一開始的定位,很容易被咱們認為是古典推理當中的「華生」角色──他對事件的觀察不似同「福爾摩斯」一般的京極堂那樣細密入微,他會對涉案的角色產生個人的情感,但讀者對案件的瞭解,卻必須仰賴關口的腳步前進──這一切設定,都同「華生」角色相似;但京極夏彥並不滿足於單純地創造一個日本的華生,相反的,隨著事件的開展,除了對案件的挖掘漸深,關口對自身記憶暗裡的掏撿也愈沉,其實對記憶這回事,咱們本身就有「看不見的看得見,看得見的看不見」的問題;於是直到末了,咱們才會發現:關口其實是敘述這個案件的不二人選。

電影版中由阿部寬飾演、穿著絕不合宜的榎木津禮二郎
榎木津這個角色則有另一種趣味:身為一個偵探,他並不注重偵查的過程,原因很簡單:他可以看見人的記憶──因此,查案對他而言,就是直接了當地指出結論。照理說,具備「靈視」能力的偵探,已經完全破壞了推理故事中該有的架構;但因為個性問題,加上個人情緒過多的主述者關口巽,所以不僅關口巽搞不懂榎木津莫名其妙的發言有什麼意義,連讀者也都不明白到底榎木津看到了什麼。在榎木津、關口及敦子初探懷胎廿月的梗子密室時,京極夏彥做了極巧妙的安排,要在讀完故事後,才會恍然大悟。此外,榎木津在有心事時聽不見敦子的叫喚,於是發現「明明耳朵闔不起來卻什麼也沒聽到」時,京極夏彥已經悄悄地扣回了那個「看不見的看得見,看得見的看不見」主題上了。

電影版中由宮迫博之飾演的刑警:木場修太郎
為了不讓咱們被這兩個怪胎搞得太過糊塗,於是代表尋常理性的刑警木場修太郎出場;木場對案件的初步分析正確地停留在探員的思維上頭,把整個怪譚拉回現實層面,他並沒有思索到「看不見的看得見,看得見的看不見」這回事,直到推理撞上了無法以常理解釋的怪異牆垣,才輪到京極堂上場解謎。
仔細讀完《姑獲鳥之夏》,不難發現,除了京極堂及一些戲份極少的配角之外,大部份攪和在事件當中的角色,都與「看不見的看得見,看得見的看不見」這個問題有意無意地抗爭著;上述的幾個角色如此,連身為事件主體的久遠寺一家、失蹤的牧朗甚至是事件當中的關鍵人物,都不自覺地為此所苦──大家眼見的世界並不是同一個,而既然咱們生活在各自的主觀世界當中,於是溝通(或者根本沒有溝通)時所產生的誤解及差池,也就不足為奇了。

電影版《姑獲鳥之夏》主要演員大合照
最右邊的則是原著作者京極夏彥
因為故事複雜,所以在看電影前,最好先讀原著啊...
從這個角度看,《姑獲鳥之夏》自然是一個緊扣主題的好故事;但更有趣的是,倘若咱們從另一個角度切入(例如:文化傳說當中將不合理之事合理化的方式)來解讀這個故事,咱們仍然可以發現,《姑獲鳥之夏》其實也抓著那個角度的主題沒有放手。
俺想,這正是《姑獲鳥之夏》的精采之處。藏書超過萬卷的京極夏彥在許多看似無關的主題理論當中找到了某個共通的點,並將它們全被熔冶到這個故事當中;讓人眼花撩亂地讚嘆,但又嚴謹得找不出破綻。
關於《姑獲鳥之夏》,能聊的還有很多;再過幾個月,京極堂系列的下一本書《魍魎之匣》即將出版,這書俺多年前已經讀過舊譯版本,而俺衷心期盼,這回新譯版的《魍魎之匣》,將會帶給俺一回全新的閱讀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