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她推開情趣用品店的門。

有點兒重量的店門在她身後無聲地關上；大約是門後那種不知名的類油壓裝置以及勤於上油保養的鉸鍊發揮了作用。有些店家的門上頭會吊個風鈴小鐘之類的發響物件，只要有人一開門就會叮咚一聲，店長店員什麼的就會像在制約反應實驗裡流口水的狗一樣高喊「歡迎光臨」。不過這家情趣用品店並沒有這種裝置。也好，客人一進情趣用品店就聽見大音量的「歡迎光臨」是不是怪怪的？為什麼怪怪的？因為有點心虛嗎？走進情趣用品店有什麼好心虛的呢？不知道，凡事一扯上「性」不都會這樣？也許有人可以把這事情視做理所當然吧？

她站在門邊，帶點緊張地向裡頭打量，等著有個人出來招呼她，又希望不要有人過來說什麼，讓她自個兒慢慢逛逛就好。過了幾秒鐘，她移動腳步向著有點深度的空間盡頭探頭探腦。沒有人在。整個情趣用品店裡頭就只有她自己。

無論如何，她都鬆了口氣。

環顧了一下四周，她皺起了眉頭。本來以為情趣用品店裡頭應該別有洞天的，沒想到陳列的商品幾乎都是處處看得到的東西。一些陽具或者乳房形狀的小玩具早就在幾家所謂「搞怪玩具」或「驚奇玩具」商店裡見過了；一些男女交合姿態的煙灰缸、擺飾甚或可以活動做出抽插動作的鑰匙圈，在一些藝品店裡簡簡單單就可以找得到；至於那些個奇形怪狀的保險套及五顏六色東鏤空西雕花的內衣，在夜市走個三五步就可以看見大剌剌地擺在小攤位上。情趣用品店裡頭原來就只是這麼回事兒？她覺得很失望。

接著，她想起自己從前到現在交往的幾個男友。情況很類似。

不是她愛挑剔；但男人老是開始交往後就不像個樣子。有些她想他們改的，他們不改；有些她想他們別變的，他們倒全變了。搞設計的那個現實生活裡懶得要死、品味其實不怎麼樣還老愛批評她的選擇；中規中矩的那個開不得玩笑，想帶他出去玩半點勁兒都沒有。他們在追她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的人啊。他的創作理念和他的細心顧家，才是她那時看見的優點；可惜現下看起來，這些優點實在渺小得不值得提。也許該是時候再找個更接近理想的新伴侶了吧？她想。但又有點提不起勁兒。

也許自己不該一再重複這種尋覓拋去的生活態度了。

也許根本找不到最合適的那人。也許這種人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也許在某些態度上自己該學著認命。也許就現在的兩人之中閉上眼挑一個真正投注感情來個什麼從一而終。也許活著本來就沒什麼新鮮事情就像這個情趣用品店。也許真該找個人一起來看世界就會覺得比一個人要多姿多采。也許幹什麼談戀愛都是些唬人的東西自己根本不該有什麼期待甚或別人不該對自己懷抱期待。也許自己根本就是不該談戀愛。

她想起曾經有的爭執和愛慾，突然發現自己其實是被兩個男友聯合欺壓的角色。

她走到情趣用品店靠裡的那個牆面，突然發現在一套毛絨絨三點式內衣上下半截的中間有個門把，旁邊還有一行小小的字：

想治癒您的倦怠症請前往累漬象限。

倦怠症？是啊，她自身體內裡深深地感受著這種疲憊的症候反應。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