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呃；俺搖搖頭：謝謝，不用了。

如果你愛聽重一點的；店員還杵在那裡：最近有一張很棒的，喏。

俺接過那張唱片，封面有張看起來像泡爛但沒有浮腫的半張臉；讀了讀封底的文案介紹，唔，工業派的。

那時說起工業流派的重金屬，俺的印象不知怎的總會同《The Crow（台譯為莫名奇妙的『龍族戰神』，李國豪的辭世之作）》原聲帶當中由 Nine Inch Nails（九吋釘，常簡寫為『NIN』）演唱的那首《Dead Souls》連在一起，那張唱片的封底文案也一再提及 NIN。不賴。但整張專輯都是電子合成器和大吼大叫？那就謝謝再聯絡。

俺把那張專輯還給店員，謝過了他，走出唱片行。

那張在俺手上停了幾分鐘的唱片是 Marilyn Manson 的《Antichrist Superstar》。俺沒買，但對這個名字有了印象。而且還以為這是個女性藝人。瑪莉蓮曼森？怎麼會是個男人的名字？

過了幾年。某個炎熱的夏日午后。

原來應該是懶洋洋癱在家裡放任自己融化的時節（俺一直到前年才住進有空調設備的房子），那天卻反常地在街上閒逛。說是「閒逛」有點兒避重就輕，因為真實的狀況是因為心裡頭煩得不知所以，不得不讓自己到處走動。是的，走路是有療效的。就俺而言。

然後進了另一家唱片行。

因為老了幾年，承受的撞擊多了一點，口味自然也有點兒變了。這回沒有店員來找俺，俺在重搖滾區怎麼挑都覺得那些自己已經知道的團有點什麼打不到俺那時欠揍的那個痛點。接著俺找到了一張 Marilyn Manson。

這張的封面不是俺幾年前看到的那個死傢伙。是另一個死傢伙。或者是同一個傢伙，但死狀不同。

無妨。俺結了帳，把這張唱片帶回小窩。

那是 Marilyn Manson 的《Holy Wood》。

《Holy Wood》專輯的美術做得很棒，曲子寫得很棒，編曲很棒，歌詞講得很棒，Manson 唱得也很棒。在那個近晚，俺反覆地聽著 Marilyn Manson 嘶吼，控訴不公的社會制度、大罵偽善的人性內裡、質疑虛假的愛情真諦，以及撕裂令人羨慕的許多光鮮亮麗。

是的。那時俺應該只是單純地因為對許多事情心理不平衡而已。是的。那時俺的確沒搞清楚 Manson 其他的作為有多麼離經叛道。是的。那時俺的確沒看過 Manson 在 MV 裡的誇張表現或者舞臺上頭種種令人不敢恭維的跨界異類裝扮。喔，也是的。俺那時才發現 Marilyn Manson 是個男人──不過當時俺已經聽了 Alice Cooper 這位先驅者的名號及音樂，「愛麗絲‧庫柏」能是個男人，「瑪麗蓮‧曼森」當然也能是個男人。

一個表演者在影像、舞臺與音樂當中的表現應該視為一個整體，尤其當咱們生活在一個 MTV 的年代。但，在那個天色漸暗的幾個小時當中，Marilyn Manson 的音樂直接了當、不加任何花巧視覺刺激地打進了俺的心裡。

Manson 揭露了許多醜惡，坦言了許多罪，辱罵了許多聖潔，還原了許多假。毌需害怕地獄，因為我們正在當中生活；而正因如此，我們才能放肆叫囂後，扛著自己的惡面對虛偽地繼續活下去。

俺將 Marilyn Manson 在台灣找得著的唱片都買齊了（後來才發現其實有幾張找不著）。Manson 的曲子在嘈雜的重擊裡頭隱著動聽的特質，歌詞在任性的狂妄當中隱著反諷的悲哀。他的許多表演方式或許會被視為全然闇暗的反社會教材，但他的創作品卻應被當成某種救贖的可能。

活著，總得要有這樣的東西撐著。

因為地獄。就在睜眼所及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