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8,2006

061220:抽刀,還鞘。終究還有日常生活。

061220_隱劍.jpg半年多前,俺在一回【狼窩雜寫】裡頭大略聊了一下自個兒的「時代小說」閱讀經驗,講的是木馬出版的《蟬時雨》。

《蟬時雨》的作者是藤澤周平,當時一起出版的,還有五味康祐的《祕劍‧柳生連也齋》。《祕劍‧柳生連也齋》是詭譎暢快的短篇合集,《蟬時雨》是情感內斂的長篇作品;《祕劍‧柳生連也齋》用字精簡,在短篇當中便已營造出諸多陰謀轉折,很是過癮;而《蟬時雨》看似並不特別的設定,卻讓藤澤周平寫出了一種淡然底下的壓抑,讀罷之後仔細想想,另有一種淡雅回甘的氣味。


在這半年內,木馬另外又出版了兩本時代小說,一是《三郎》,二是《五瓣之椿》,作者都是山本周五郎。《三郎》以主角榮二的曲折遭遇刻出人性,再用憨厚的三郎當成一股令人安心又愛憐的暖流貫串,溫暖裡帶著唏噓,辛酸裡還摻著一種釋然的甜;《五瓣之椿》因為在多年前的那套【改編電影的名家名著】中已然讀過,這回就沒有重新複習。

這三位作者,大體說來,俺比較偏好五味康祐的精巧布局和豪爽鬥劍,而欣賞藤澤周平那種清淡的敘事況味。前者是因短篇當中因字數有限,能講的故事格局及情節繁易自然也較為受限,但五味康祐的表現極佳,唯一麻煩在於日本武士有幼時的名字、朋友家人間使用的暱稱或乳名、成年後使用的名字、承繼家業時的職稱或者官名……等等加起來一大串,不耐著性子讀,很容易搞糊塗這個角色到底是不是那個角色;後者則是因為俺覺得能用那樣清淡的文字寫出那麼大的情感撞擊十分困難,每次回味,都有陳香。

但,《蟬時雨》是部長篇,講的是主角牧文四郎由青年到近老幾十年間的故事,藤澤周平盡可以緩緩地舒展筆墨、好整以暇地鋪陳布局;是故,俺不禁猜想:倘若讓藤澤周平來創作短篇,不知讀起來會是何種感覺?

終於,藤澤周平的短篇集《隱劍孤影抄》在這個月出版了。

《隱劍孤影抄》當中收錄了八則短篇,每則故事都以一式劍招命名,如〈邪劍龍尾〉、〈黑劍虎眼〉、〈宿命劍鬼奔〉……等等,這些招式便是劇中角色的絕招;其中的〈隱劍鬼爪〉一篇,曾被導演山田洋次搬上過大銀幕,頗受好評。

在《蟬時雨》中,牧文四郎也學過一式祕劍絕招,名為「村雨」,而很有趣地,在《隱劍孤影抄》與《蟬時雨》裡,這些神奇的祕劍其實很少被施展出來;《隱劍孤影抄》畢竟是短篇,每篇當中與篇名相同的祕劍至少會被使出一回,但在長篇的《蟬時雨》當中,文四郎真正使用「村雨」的場景也屈指可數。

在閱讀《蟬時雨》時,俺倒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畢竟俺本來就知道藤澤周平的作品並不是以劍豪鬥技為主的故事;但在《隱劍孤影抄》當中,讀過這八招一閃而逝的祕劍,俺突然明白,藤澤周平讓這些被描寫得厲害無比的絕招只出現驚鴻一瞥的幾行,目的或許並不是要讓祕劍繼續高絕神妙下去,而是在告訴讀者:雖然角色們具備了某種驚世駭俗的技藝,但卻不保證他們能夠依靠這種技藝斬開現實當中的種種問題──包括政治鬥爭的問題、男女情慾的問題、家族興衰的問題,以及角色自己的處世態度及個性問題。

雖然沒有像《蟬時雨》那樣足夠的篇幅去交代角色的成長經歷,但藤澤周平巧妙地不擺進太多人物與枝葉情節,照樣兒以清淡不浮誇的敘述方式講述故事,讓這些在虛構的海(土反)藩裡生活的底層武士,繼續維持他們在《蟬時雨》中呈獻的面貌:現實裡過著近乎平民的生活,但精神上仍守武士的規條,雖然身懷祕劍絕技,但仍會受到人情義理的擺布、君臣階級的控制、現實環境的壓迫,及熾烈情慾的左右。祕劍或許替他們了結恩怨,或許替他們完成使命,也或許反倒替他們招來禍端,讓他們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被捲入勾心鬥角的權力傾軋當中。

讀罷《隱劍孤影抄》,俺發現因這些短篇所生出的慨嘆一點兒都不比《蟬時雨》少,而因篇幅之故產生的精簡,則讓閱讀的節奏帶上了種流暢的愉悅。細細品味,《蟬時雨》中累積堆疊的人性百態,在《隱劍孤影抄》裡仍然存在,尤有甚者,《隱劍孤影抄》的短篇當中,更有一種一閃刀光便說盡一切、如同祕劍一般的高超技巧。

在刀光一閃之後,日子還是要過。在過日子當中有某個結或許會因為這一刀而切除,但人生裡還有千絲萬縷的前前後後,沒法子爽快地揮刀解決。八個短篇的結局有的帶著悵然後的甘味,有的徒留力盡於此的憾恨;為忠義或情誼揮刀的剎那,角色們頓時從尋常人等變成武者,但當收刀入鞘後,終究還是要過日常生活。


Posted by wolfhsu at 樂多Roodo! │00:50 │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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