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這是當時對小學生一種普遍而奇妙的想法（或許，現今許多人仍會這麼想？）：如果國文成績不錯，數學好歹也會考個中上；如果自然科成績不錯，那社會科應該也不會太差；而如果寫作文的時候好像有點兒模樣，那麼上台演講好像也沒有什麼問題。

問題很大。

我的作文可能還過得去，但上台講話卻很要命。一天之內，我寫好講稿（題目要與『交通安全』有關，所以導師找了幾本關於交通安全的資料給我參考，這些國立編譯館出版的好書當中有許多恐怖的意外故事，讀得我背脊發麻），背了個七八分熟；可是第二天一上台，記得的只剩一半，再這麼一急，又抖掉了剩下的五分之三。

年齡漸長，面對團體發言的機會漸多，但我依然彆彆扭扭。仔細檢討起來，原因明顯有二：一、我喜歡偏在團體的外側觀察，不大喜歡被擺在中間檢視；二、比起說話，我更喜歡寫。

當然，這第二個原因，很有可能只是因為我的腦筋動得不夠快，所以在需要馬上反應的言談應對當中總是顯出某種笨拙，而寫下字句時可以好整以暇地修改組合，因而產生此種偏好；再說，說的話講過後便飄飄渺渺地化成虛無，寫下的東西卻還有些實實在在地形體，三思而後寫，自然是一種必要的動作。

年紀再大一點兒、讀的東西再雜一點兒之後，我才發現，寫下來的東西也未必可靠；資訊在公布前常被有心無意地操作，公布後仍會被公開或私密地修改，加上同樣一件事觀察的角度不同、記錄的方式就會不同，閱讀的重點不同、解譯的結果就會不同。

我在《舌行家族》的〈後記〉中提及，這個故事的種子是個問題，然後被一曲重金屬勾了出來；但事實上，這個故事裡包裹的東西並沒有那麼單純：它一路牽扯了我不擅言語的拙態及擺弄文字的遊戲心理，嘲弄了所謂的現實，抹糊了所謂的真相。我用這些文字複習了一些自己的遺忘、反省了一些自己的驕傲、取笑了一些自己的心虛，以及，當然，質疑了許多自己的懷疑。

有些朋友認為《舌行家族》是本想說文字這樣那樣、具有偉大野心的作品；但我私心希望，您會覺得它是本有趣的作品。文字有其力量，但這力量並非某種絕對的偉大；記錄在紙上的文字或許能夠左右歷史，但有很多時候，它們的功能還比不上擦屁股的衛生紙。

夜裡下著雨，我們都圍在這裡。

您毌需久候；因為翻開《舌行家族》，您會發現，原來這戲，已經演了這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