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因為住的地方不大，但買書的量頗驚人，所以每過一段時間，總有些書會被整理出來，要嘛可能送給開咖啡店的朋友當成店頭書，不然可能趁著南歸故里時帶回老家。有些書留在手上的時間不長，自己也很明白不會想再重新讀它（老實說，今年有許多本因為工作關係所以必須一讀的暢銷書都屬此類），但有些書卻會一直留在手邊；就算是同一個作者的作品，可能也會因自個兒喜歡的程度不同，而做出類似的取捨。

是故，有些書如此這般地一直跟在身旁──就算可能很多年才會重讀它一回也一樣。

比如說，Suskind 這本《夏先生的故事》。

許多年前的某個午后，俺從當時賃居的小城來到現下定居的小城，到幾家書店朝聖似地逛著。那時 Suskind 最膾炙人口的作品《香水》已經出版，但因彼時讀的書少、也沒接收過什麼出版訊息，加上自個兒唸的是工學院，關於讀書一事完全沒人引領，所以全是自個兒胡買亂讀，對於這本有名的作品，俺那時一無所知。當時俺有沒有在那個地下室書店瞥見過《香水》？俺記不得了；但俺記得，那天晚上俺回到租賃的小單位後，從背袋裡掏出《夏先生的故事》，讀了起來。

閱讀《夏先生的故事》感覺很奇妙：書中以第一人稱敘事的少年主角會講出某些俺年幼時講的話（故事剛開始沒幾行，俺讀到主角說自己小時候輕得可以飛翔時，真是完全地感同身受），而孤獨行走著的夏先生，則分明是俺某些時刻的寫照。

讀過了《夏先生的故事》、《低音大提琴》（這是另一本俺一直留在身邊的書）以及《鴿子》後，俺終於買了 Suskind 最出名的《香水》──那時入手的是可筑書房版的譯本，Suskind 的譯名是「蘇斯金」（小知堂與皇冠版都譯為『徐四金』），主角的名字 Grenouille 則譯為「格雷諾耶」（後來為大家所熟知的皇冠版則譯為『葛奴乙』）。

初讀《香水》，雖然驚豔於 Suskind 對於氣味細節的描寫技巧及故事橋段的鋪排功力，但或許是缺少了像《夏先生的故事》或者《低音大提琴》一樣令俺馬上感同身受的元素，以致於俺一直只把它當成「精采好看、設定獨樹一格」的小說，再怎麼讚歎於 Suskind 的敘事方式及無所不在的諷喻字句，私心裡頭還是覺得那本輕薄、加了桑貝（小知堂版本將繪者的名字譯為『詹佩』）彩色插圖的《夏先生的故事》，比起偉大的《香水》而言，更貼近俺的內裡一些。

讀過了可筑書房的《香水》後的某日，俺發現原來有更為流通的皇冠版，便向那時的朋友借來讀了；許多年後的今年初，皇冠重新出版了新譯本的《香水》，俺重新買了一回，又讀了一遍，對這個故事的感覺並未生出什麼太大的不同。

上個週末，由《Run, Lola, Run（台譯為蘿拉快跑）》導演 Tom Tykwer 執導的《香水》電影版口碑場上映，俺於是在參加完毒書會後的深夜去了一趟戲院。大體而言，雖然有評語反應說什麼演 Grenouille 的演員太高又太好看（與小說裡的描述相較）之類的，但俺覺得改編得還不壞，該有的情節沒有省略，能刪去的小枝節俐落地截掉了，而且沒用太多的電腦特效──俺先前有點耽心，要是每次一聞香水就在角色周圍用電腦動畫長出一座花園來、或者把香味弄成一種有形的淡色煙霧狀玩意兒四處飄來飄去的話，看起來會很蠢。

電影版感覺上比小說更強調 Grenouille 對那縷消逝體香的懷念，但有一幕讓俺一直耿耿於懷：當接近故事末尾，Grenouille 站在廣場上，如天使般俯視芸芸眾生時，鏡頭在他的臉上停留過幾回，他的表情複雜難解──在那幾分鐘裡，Gernouille 在想什麼？

過了幾天，俺好不容易掙出加班時段，騎著車冒著雨回家時，突然想明白了。

沒有成功的竊喜，也沒有超脫的悲憫；Grenouille 在那個剎那，體會到的可能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當然，故事裡的 Grenouille 從來就不是什麼受歡迎的社交寵兒，看起來他似乎對此也全然不以為意，但在那一刻，俺相信他嚐到了孤寂的味道：沒有人明白到底他辦到了什麼事，沒有人明白是什麼改變了他們的情緒和眼光。前所未有的成功引出了一種再也沒有任何事情要緊的虛空，於是 Grenouille 才會回到巴黎，走向故事的結局。

俺一直覺得把孤獨感受寫到骨子裡去的，是美國的 Paul Auster，但現在卻發現，Suskind 或許也不遑多讓──俺喜歡的《夏先生的故事》、《低音大提琴》或者《香水》，其實都在或輕盈或碎嘴或諷喻繁複誇張奇詭的文字裡頭，埋進了孤寂的因子。

或許該再重讀一次《香水》吧。

這回，俺或許能夠聞到，那股暗裡流動的，屬於孤獨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