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迪士尼把許多童話故事轉化成動畫，賣給全世界。

姑且不論迪士尼王國背後衍生出的諸多跨國企業勞力剝削等等現實問題，迪士尼動畫工業的確具有將歐美兒童文學推向世界的正面助力，但其中長期以來近乎粉飾太平、一廂情願的改編方法，卻也使得許多故事面目全非──而在全球化的銷售網絡傳播之下，這些改編過後的故事，卻被許多觀眾誤認為迪士尼版本，就是原初的型態。

最近連續讀了《Peter Pan（彼得潘）》和續集《Peter Pan In Scarlet（紅衣彼得潘）》，又想起了這回事兒。

《Peter Pan》原是創作於 1904 年的舞臺劇，小說版在 1911 年出版，原作者 James Matthew Barrie 在 1929 年將著作權的收作捐給大歐蒙街兒童醫院，也就是說，只要有人演出《Peter Pan》或者購買《Peter Pan and Wendy》（這是小說最早的書名），其中的版稅收益便歸此慈善醫院所有。到了 2004 年，大歐蒙兒童醫院在彼得潘百年紀念的時刻，邀集世界各地的作家，競逐創作續集的光榮；獲獎不斷的 Geraldine McCaughrean 得到了這個機會，她創作出來的續集，便是《Peter Pan in Scarlet》。

想到要讀《Peter Pan in Scarlet》時，俺突然發覺：自己似乎沒有完整地讀過《Peter Pan》──這書就像《西遊記》、《封神榜》、《三國演義》之類耳熟能詳的經典一樣，都屬於卡爾維諾所謂的「人人都讀過，所以彷彿你也讀過的書」。所幸出版社貼心地一起重新出版了《Peter Pan》的新版全譯本，於是俺一起將這本書，變成（再引一次卡爾維諾）「你一直假裝讀過而現在該實際坐下來閱讀的書」。

一讀《Peter Pan》，俺不禁大驚失色。

印象中勇敢、正義、帶點淘氣的彼得潘，其實並不只有這些正面特質而已：彼得潘時而自大跋扈、時而驕傲無理、時而丟三落四、時而殘忍無情。這並不代表原版的彼得潘其實是個小流氓，事實上，俺認為 Barrie 完全抓住了孩子們的特性──孩子們或許天真，但也同時無知，或許富有同情心，但也同時殘忍得不可思議。他們的世界遵循著他們的規則運行，所有不按這個規則行事的，要嘛就是他們眼中的反派，要嘛就完全進不了那個世界，那個彼得潘的 Neverland。

在迪士尼動畫裡頭每聽到滴答聲就嚇得手足無措的虎克船長，總給人某種丑角的感覺，在原版當中則沉穩幹練許多；事實上俺一直認為虎克船長是大部份如俺一般的成年人代表：咱們捨棄了某種原初、換得更便利的工具（虎克在小說中說他其實喜歡鉤子手勝過原來的手），而且在永不停歇的時光腳步逼近時，總是只能不知所措。在最早舞臺劇版本的《Peter Pan》當中，虎克船長照例都由飾演溫蒂父親達令先生的演員一人分飾兩角，似乎正暗示著孩童眼中的成年人形象：現實生活裡的經濟來源、保護者，以及幻想世界中與自己作對的壞蛋。

隔了一個世紀，McCaughrean 的故事從原版《Peter Pan》的結局後數十年開始──在《Peter Pan》的結局裡，曾同彼得潘在 Neverland 生活的「Lost Boys」回到現實世界，被達令夫婦所領養，數十年後，所有孩子都有了自己的職業和家庭。但他們開始夢見 Neverland，並且在夢醒後總會在身旁發現一些來自夢境的紀念品：也許是一頂海盜帽，又或者是滿身的魚腥味。他們認為 Neverland 一定出事了，於是決定要回去一趟。

《Peter Pan in Scarlet》展開序幕。

已經長大成年的大人，如何再變成孩子？要到哪裡去找精靈塵來讓自己飛翔？幾十年間，不會變老的 Peter Pan 在 Neverland 上過著什麼生活？最重要的是：Neverland 到底出了什麼事？與許多狗尾續貂的續集不同，McCaughrean 極聰明地利用了 Barrie 在原版《Peter Pan》當中做好的所有設定來敘述故事，舊角色的轉換及新角色的形成、Neverland 的異變及 Peter Pan 的個性，都從原來的設定發展成型。

當然，McCaughrean 並不是把原班人馬再想法子召集回來、敘述另一則冒險故事而已。事隔百年，原版《Peter Pan》中的一些古早定位及性別觀念，在新故事裡得到了更新的機會及更大的顛覆：成人與孩童不再是絕對的對立（大人畢竟是孩子變的──但在哪個時點上，孩子會變成與自己對立的大人？）、男性與女性當中的價值觀也變得模糊（原版當中幾乎所有女性角色都對 Peter Pan 有愛意，Peter Pan 卻毫無回應，對他而言，女性只代表『母親』原型──這類設定在續集當中加入了新意，而且，幸好，並不是讓這個永不長大的男孩像青少年一樣開始談戀愛）、Peter Pan 性格中危險的一面終於爆炸開來、Neverland 裡也不再只像迪士尼樂園那樣繽紛與歡快，如同原來青?翠綠的 Neverland 變得一片火紅一樣，《Peter Pan in Scarlet》運用了前人搭構的場景及角色，重新演出了一場嶄新的戲碼，絕對忠於原著，也絕對與原著不同。

一口氣接著讀完《Peter Pan》與《Peter Pan in Scarlet》的感覺十分暢快：這故事童趣甜美，卻也狡獪諷刺。最後，請容俺引用 Barrie 在《Peter Pan》結尾時的對孩子們的形容做結：「天真，開心，而且無情」

──是的。當您決定前往 Neverland 時，請先忘掉迪士尼樂園的布景設備和好萊塢電影的特效場面吧。翻開《彼得潘》與《紅衣彼得潘》前，對於這個永遠的孩子，您一定得重新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