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所謂的好看，不是那種清楚直接的感官刺激，而是一種含蓄的、沉靜的，像生活一樣的感觸──或者輕盈、或者疏離、或者乾淨，但偷偷地帶著某種混亂；不明究理的話，常會覺得它們或許是沉悶的，但事實上，這就同自個兒在現實裡頭過日子的感覺一樣：從悶的角度望去，沒有不悶的日子，從有趣的角度觀察，則真實世界裡的怪貌多得讓人應接不暇。

最近就讀了一本這樣的書。

這書的名字叫《浴室》，作者是一位法國作家，叫 Jean-Philippe Toussaint（讓─菲利浦‧圖森），原文書 1985 年就在法國出版，繁體譯本則遲了二十年。故事講述一個住在巴黎、廿七歲（馬上就要廿九歲）的歷史研究員「我」，某日開始覺得在浴室裡消磨下午時光很是愜意，過了幾天，他乾脆把書搬進浴室裡、成天躺在浴缸裡讀了起來。女友請來他的親友，沒人能勸他走出浴室；而等到有天他自個兒走了出去，發現家裡頭居然多了兩個陌生的油漆工人。

如此的故事開頭，感覺上可以發展成一篇古怪有趣的奇幻小說，不過圖森並沒有讓情節朝異想天開的方向發展，而是老老實實地告訴咱們：這兩個油漆工是女友為了省錢，從自己工作的藝廊請回來幫忙粉刷牆壁的波蘭藝術家。接下來……接下來，俺想俺就不再往下敘述了；前頭俺提過：這種小說，劇情大意寫出來後，看著會覺得有點兒無趣──總之故事就這麼平平淡淡地在日常的應對及動作裡推進，然後……

然後沒有了。

當然俺可以條列出一些看起來似乎有點學問的文字，來替「這本書為什麼好看」佐證，例如說：這本書的第一及第三部份都叫〈巴黎〉，第二部份則叫〈直角三角形的斜邊〉，如此安排，本身就帶著某種幾何性質的結構趣味；例如說：第一部份和第三部份的主要場景都在浴缸，而第二部份則在一個築於水上的城市，暗示「我」雖然走出浴室，但卻仍在浴室當中；例如說：「我」在浴缸中的意象，是一種融合了子宮與現實的擬態；例如說：女友在有外人在場時的性緻昂揚、與「我」分別時的濃情蜜意與真正相處時的各行其是，正直指出現代人無法面對的情感疏離；例如說。例如說。

但這些例如說，都不是真正讓俺覺得這本書「好看」的原因。

上述種種，都是埋在故裡的另一層東西，或許是作者的確想要這麼說，也或許只是因為俺這麼把它們讀出來。但《浴室》這本書打一開始讓俺覺得「好看」的原因，是圖森用一種冷靜、清澈的筆法，描寫出那些日常的種種，將尋常的物事濃縮在文字當中，變成一個個現實的停格。

彷彿一張張隨意拍下的快照，焦距可能失準、曝光可能過多過少、取景角度可能平淡無奇、被拍攝的客體也可能未做任何修飾，但是那一瞬之間的生活就這麼被停留了下來，當咱們定睛注視時，再開始緩緩地流動。圖森的筆，如同鏡頭一樣，本身是不帶感情的，但它們所記錄下來的場景及人物，會讓觀看的人站在一種抽離的間距之外，重新以觀看者自己的感情去描繪一次。

德國導演溫德斯在《一次》這本攝影的圖文集中曾經說道：「照片讓人驚奇的地方，並不是通常人們所認為的『時間定格』，恰恰相反，每張照片都重新證明，時間的綿延連續，不可停留。」

躺在浴缸當中面對來來去去、帶來外界消息的過客，走出浴室的剎那自己的屋子彷彿成了別人的居所，漫無目的地在一個異地的吧檯前閒耗時間，賭氣、做愛、迷途、講電話、射飛鏢、搭火車、看球賽轉播，一切在圖森的切片中都被乾淨地等值呈現，沒有煽動性的喜怒哀樂字眼、沒有好萊塢式的高潮起伏情緒。

但當咱們開始閱讀這些現實的切片，時光與情感便開始以咱們自定的步調泊泊地流轉起來；於是在閱讀別人生活的同時，咱們便不自覺地閱讀了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