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續上回。咱們回頭聊《The Time Traveler's Wife》。

如果您是第一回接觸【狼窩雜寫】的客倌，那麼容俺提醒您，所謂的「上回」，指的是俺上週電子報【狼窩雜寫‧060719：看書的運氣】；如果您是咱的老人客了，那麼八成知道，關於「時空旅行」之類的命題，其實俺一直很有興趣。

再大略重述一下這本書的基本設定（倘若您發現與上回【臥斧說話】中有不少重複的字句，請原諒俺對於文書處理軟體『複製／貼上』功能的厚顏應用，將過去，移轉到如今）：

《The Time Traveler's Wife》的男主角亨利，是個擁有怪異體質、能穿梭時空的人；麻煩的是，亨利這症頭只要一緊張就容易發作，而且無法控制自己前往哪個時空，更慘的是，時空旅行的時候，他無法帶走任何東西，意即每回他一不由自主地開始時空旅行，就會發現自己赤條條地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出現：不知今夕是何夕，不知此處是何處。於是亨利會遇到不同時空的自己、親友，很多時候，他還得依靠這些人（包括那些不同時空的他）來替自己解圍。

但有趣的是，這本書叫做《The Time Traveler's Wife》，指的不是身為 Time Traveler 的亨利，而是他的妻子克萊兒。克萊兒是個正常的女子，意即她沒有那種奇怪的時空跳躍基因，而是同吾等之輩一樣，是個老老實實在時空之河當中載浮載沉、單向前進的平凡人。如果要寫一個刺激有趣的故事，亨利絕對是一個比較好發揮的主角──光是講他不由自主地掉到奇怪的時空、掙扎求生，然後有意或者無意地影響了某個歷史事件的進程，就有連載不完的題材可以發揮了，然後再添加一些關於身不由己、人事無常之類的材料，讀來肯定有趣新鮮。

不過很明顯的，作者 Audrey Niffenegger 並不打算敘述這樣的故事。

相對於亨利無法自主地穿越時空，克萊兒所能做的只是等待與接受，從這個觀點看來，克萊兒似乎有點兒那種倚門望夫的怨婦味道，但有趣的是，關於自己不知何時發作的時空穿越症頭，亨利所能做的也相去不遠。是的，他和她都還是可以做些預防的措施，比如說，如果克萊兒會在特定的地方藏好衣物供亨利更換、較年長的亨利可以教導較年幼的自己一些扒竊偷拐之類的生活技能，但這都只能防患於未然，當這個無可抗拒的時空轉移開始，他們就只能隨之而去。

所以從這個角度看來，亨利這個古怪的病症設定，一方面彰顯了另一種生命裡的無常，雖然能夠穿越時空，但仍受命運左右；另一方面，亨利與其他角色──尤其是克萊兒──所產生的對比，則用另一種奇妙的方式，敘述著凡夫俗子們在經歷人生各個階段時，某種對時間隱隱的企盼與無可奈何。

有誰不希望能在自個兒年幼的時候，就得到年長自我的忠告，並且學得對自己生活真正有用的技術？有誰不希望在自個兒的成長過程裡，能有個導師型的異性引領自己、耐心地培養愛情？咱們都知道，在生命中某些重大的變故發生後，雖然明知自己不該去想、無法改變，但仍會不由自主地在腦中一再經歷那個場景；咱們也都知道，當有限的生命走到盡頭時，有某種東西，會延續得更長更久──只是也許咱們無緣得見。

而上述種種，作者利用亨利的特殊體質，讓這些希望及想像一一成真：年長的亨利在某回穿梭時空時，會記起必須去教導年幼的自己某些技巧；克萊兒在六歲時，就已經遇見了來自未來、已經同自己結婚了的亨利，讓他成為自己的指引，等到克萊兒廿歲時，則會遇見還不認識自己的亨利，一起在正常的時間線中開始愛情；亨利無可避免地會一再回到母親車禍殞命的現場，以不同年齡、不同角度去感受那場意外，一如咱們總在不同的時點，無預警地回憶起某個在腦中烙下深痕的事件。

於是我們或許可以這麼來看：《The Time Traveler's Wife》運用了怪異的體質設定及堅強的愛情主線來串連故事，但真正描寫的，也許是時間與人生的種種關係。

在不同的人生階段，我們總懷抱著不同的希冀，但單方向的時間軸線，並不一定能夠讓我們如願以償地提早教育自己、及時遇見所愛，卻會讓我們不停地懷念無法更改的過往，以及抱持著期望、等待未來。

是的，等待。《The Time Traveler's Wife》的中心，正是等待──等待未來撞進我們的生命，等待回憶輕扣我們的腦門，在對愛人的等待中享受獨處的愉悅，以及在對孤獨的等待裡把握與所愛之人每個相聚的時刻。這是我們在面對時間的時候，最無奈的抗拒，以及最甜美的期許。

或許《The Hitchhiker's Guide to the Galaxy》中來自參宿四的外星人 Ford 說的沒錯：「Time is an illusion」，唯有在等待中焠煉出來的靈魂，得以穿越。我們都是時空中的旅人：亨利穿越時空，以肉身揭示了某種無常的情境，而我們，如同克萊兒，則以無邊際的心靈，進行了相同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