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Douglas Adams 的有趣科幻小說《Hitchhiker's Guide to the Galaxy》當中，描述過一種古怪的黃色小魚，只要把牠放進耳中，就能立刻瞭解用任何語言說的任何話（原因與這種生物的進食及排泄作用有關，在此俺就不嘮叨了，有興趣的客倌請自行參閱《銀河便車指南》第六章說明；沒有外星朋友可以借這本書的話，其實在【Wikipedia】百科當中也查得到……）；這種不可思議的生物叫做「巴別魚（Babel Fish）」。

把能夠翻譯的生物冠上「Babel」這個名字，自然是因為「巴別塔（The Tower of Babel）」的關係；對神話傳說有點兒興趣或者虔誠信教的客倌，應該都知道這個出自《舊約聖經‧創世紀》當中的故事：遠古時期的人類說著相同的語言，居住在「示拿之地」，打算聯合起來，興建一座能夠通往天堂的高塔，但神使人的口音紊亂，人類於是無法溝通，只得四散，這塔也就沒建成了。

這段故事主要講了兩回事：一、不要隨便向神的權威挑戰──自古以來絕大多數宗教當中的神祗都不大喜歡人類有這種行為，真要蠻幹總會落得一些不堪的下場；二、現今世界之所以會有這麼多互異的語言與民族，皆是起源於此。

「Babel」其實就有「變亂」的意思，而 Douglas Adams 使用「Babel」這個字來替那種神奇的小魚命名，則是將這個傳說對應到牠重新鏈結不同語言的功能上。後來，還有個公司就挪用了《Hitchhiker's Guide to the Galaxy》裡的這個設定，直接將自己的翻譯技術稱為「Babel Fish」。

最近讀了一本書，也同「Babel」這個字有關係；不過這回不是魚，而是狗。

這本書的原文書名叫做《The Dogs of Babel》，中譯本直譯為《巴別塔之犬》。

故事從語言學教授的妻子從樹上墬落身亡開始。現場看起來似乎是自殺，但一則語言學教授（也就是書中第一人稱的敘述者『我』）想不出任何導致妻子自我結束生命的原因，二則他發現妻子在墬落之前，似乎做了一些與平時不同的舉動：移動過書架上一排書籍的排列方式、奢侈地用牛排肉來餵狗等等，是故他開始懷疑，也許這宗意外另有隱情。

意外的目擊者只有一個──主角家中的羅德西亞脊背犬。這頭名為「蘿麗」的雌犬，是主角的妻子在婚前就開始飼養的，身為語言學教授，主角開始思考：也許自己可以教蘿麗開口說話？不需要學習長篇大論的講演，只要能夠使用適當的幾個名詞動詞，把意外的真相說出來就可以了。

這個故事於是在帶著哀愁感傷與異想天開的氣氛當中展開：語言學教授一方面找尋任何曾經做過類似實驗的文獻紀錄、一方面嚐試教導蘿麗發出人類的語音，也一方面點點滴滴地回憶，關於妻子與自己相識相戀這些年之間發生的種種。

同事讀過這本小說之後，覺得它是個寫得不怎麼樣的故事：「教狗說話」這個有趣的橋段似乎沒有什麼石破天驚的發展，愛情故事方面講得也不特別。但俺覺得，這個故事的重點也許並不在這兩個部份：「教狗說話」自然有其重要的象徵意義，愛情也是讓主角一路苦苦追尋的主因及貫串全書的主線；但在這個帶了點兒魔幻寫實氣味的故事當中，最最核心的主題應該是：溝通。

其實咱們成天都在溝通。希望廠商用低價把貨放到咱們公司的倉庫裡頭、希望客戶大量地把貨從咱們公司的倉庫中買走、希望配偶多體諒點兒自己的辛苦、希望長輩身體健康小孩子不吵不鬧、希望同事多分擔一些工作的負荷、希望主管多替自己加點兒薪水……一般咱們去落實這些希望的方法，就是去同廠商、客戶、家人、同事等等溝通，希望對方能夠瞭解咱們想要表達的想法（當然，主管也會同咱們溝通無法加薪的原因）。

而這本書講的就是這回事：深愛的人之間如何溝通？創作者與閱聽者之間如何溝通？人類與動物之間如何溝通？生與死之間如何溝通？溝通的方式有哪幾種？溝通的結果有沒有用？溝通成功了，彼此便瞭解了（暫且不論是否相互認同），而溝通不成功，自然沒有共識；更糟的是，某一方認不得另一方的溝通訊號，或者某一方誤解了另一方的溝通模式，如此一來，該要如何是好？咱們每天進行的溝通模組，包括：語言的交談、文字的往返、肢體的表情、傳聞的揣度、藝術創作的內裡、流行行頭的妝點、自以為是的推斷、星相占卜的結果……究竟是有效的、無效的，亦或是互相誤導的溝通？

其實，想要瞭解自己深愛的那人，比教自己的狗說話還要困難。

為了不妨礙客倌的閱讀樂趣，俺在這裡不便說出蘿麗究竟有沒有開口說話或者女主角是自殺還是他殺；但當溝通的彼此兩端終於對上了相同的頻率，一切才會昭然若揭，日子也許不會生出什麼了不起的意義，但卻會發現一種繼續過下去的方法。

當巴別之塔的矗立標誌著人類再也無法相互理解的事實，《The Dogs of Babel》則利用犬聲嗷嗚，提醒咱們：無法理解，正是開始學習人生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