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手頭有套叫做《The History of Rock N' Roll》的 DVD，一套五張，共十集節目，有系統地介紹搖滾樂的源流、發展、每次的興起及每回的沒落。節目很棒，除了音樂及歷史之外，還能看到改朝換代的原因以及各個時期的名人，包括現在很少聽人提及的 Little Richard、Chuck Berry 等先鋒，看到老前輩們如 Bob Dylan、Roy Orbison 等人當年的英姿。

這系列節目我斷斷續續地看到第八集，講的是使用電吉他的英雄們，自然少不了 Eric Clapton、Tommy Page、Pete Townshend，以及，當然，鍊金術士般的 Jimi Hendrix 等人。節目看得很開心，不過與此同時，我想起另一件事。

吉他手自然是推動搖滾樂不可或缺的人物，絕大部份的搖滾樂團由主唱、吉他手、貝斯手與鼓手組成，有時會有兩名以上的吉他手，有時主唱會兼彈吉他或貝斯，keyboard 手可有可無，不過上述四個角色大約無一能缺。

但就是有的團不一樣。例如 Morphine。

初認識 Morphine 在一個很熱、很無意義、很無目的，也孤獨得很實在的夏季。那時大學已經放了暑假，我則依然遊魂似地在學區裡頭晃盪──絕對不是因為太熱愛學校，只是不知回老家要做什麼。

某日晃進一家學校附近新開的唱片行；原來學校附近的幾家唱片行，因為學生們捧場的多是流行專輯（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這幾位經營者其實只會選進流行專輯），所以找不著什麼特殊的貨色。新開的這家唱片行的門面裝潢似乎頗有自己的調調，不知裡頭有啥與眾不同的裡子？

然後我看到了 Morphine 的專輯。

事後想想，那時首先看到的應該是那張《Cure For Pain》，但不知怎的後來選了買回家的是另一張《B-Sides and Otherwise》。這張專輯收錄的是一些 Morphine 在電台的現場表演、單曲 CD 或者什麼海外特別版的曲目之類的東西，把唱片放進電腦（當時我沒有 CD player，都用電腦的 CD-ROM 聽唱片）後，某種神奇就經由螢幕旁的兩個便宜音箱，這麼流了出來。

Morphine 最早的成員有三個人：主唱兼二弦貝斯手是 Mark Sandman，鼓手是 Jerome Dupree，另一位成員 Dana Colley 負責的則是 Tenor 或 Baritone Saxophone──沒有吉他手。

少了音域最廣、變化最多的電吉他，Morphine 做出來的音樂卻不可思議地豐富──所謂的豐富，指的並不是熱鬧華麗，也不是利用錄音工程把簡單的樂器鋪疊層次，而是雖然用的是平實的樂音，卻在編曲及演奏上頭呈現了某種絕不單薄的深度，加上 Mark Sandman 的嗓音，營造出一種獨一無二的感動。

Mark Sandman 的嗓音同他彈奏的二弦貝斯聲線有些相同點：厚實但不沉重，穩妥當中還帶著輕佻──事實上，當年那首〈Have A Lucky Day〉的貝斯前奏從音箱裡頭帶著一種躡手躡腳的姿態跳出來時，我腦中第一個閃進的形容詞是「狡獪」──是的，一種摻著輕微的世故的惡意、些許的純真的善良，再攪和進一堆身處塵世卻冷眼旁觀的聲音。

聽完《B-Sides and Otherwise》之後沒幾天，我又到唱片行裡買了《Cure for Pain》。這兩張專輯撐著我渡過了那段沒有依靠的炎熱時日，無論 Mark Sandman 表演的是諷刺賭徒的〈Have A Lucky Day〉、半嘲笑半憐憫的〈Virgin Bride〉、講述美女魅力的〈All Wrong〉還是毒蟲喃喃自語的〈Cure for Pain〉，Mark Sandman 的聲音似乎都對我透露了某種訊息──關於我一直以為的處世態度、觀察世界的方式，然後，就像團名「嗎啡」一樣，安撫了我漫無目標、找不著因由的躁動。

也許聆聽 Morphine 與注射 Morphine 有相同的效果，至少對我而言，Morphine 的確扶著我踽行過那個炎夏。

幾年之後，我離開了學校，再度想起 Morphine 時，才發現 Mark Sandman 在某回巡回演唱時，因心臟病發作而過世。雖說搖滾樂手似乎是很容易因為嗑藥之類意外把自己提早搞死的一個族群，但在知道 Mark Sandman 已然辭世（而且居然是心臟病？）的消息時，還是有點兒震驚。雖然他不知道，但他的音樂，的確曾經幫了我很大的忙。

最近有客倌在【狼窩】的留言版提及 Morphine，所以聊聊往事。

在生命裡另一段低潮陪我的，是 Marilyn Manson。不過這個有機會再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