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作者／創作物／閱聽者之間的關係，俺一直覺得很有趣。

倘若您是【狼窩雜寫】的長期讀者，那麼您八成會覺得這題目俺已經講過許多回，此番重提，分明是黔驢技窮，變不出新把戲來了；但事實上，今次又談這檔子事兒，是因為最近讀的兩本書，正好都同這主題有關的緣故，絕不是沒事兒亂炒冷飯。

這兩本書，一本是 Ray Bradbury（雷‧布萊伯利）的經典作品《華氏 451 度》，另一本則是 Carlos Maris Dominguez（卡洛斯‧M‧多明格茲）的《紙房子裡的人》。

《華氏 451 度》其實毌需多提，法國大導演楚浮曾經把它搬上大銀幕──事實上，多年前俺就是先看電影，後來才翻到小說的，當時比較有印象的也是電影，而不是小說的內容。

最近這書重新出版，所以趁機重讀了一回；當年只是個囫圇亂吞的讀者，現下自個兒在出版行業裡頭打滾了幾年、多讀了幾本書，才發現這個故事寫得真好。

話說在某個時空當中（《華氏 451 度》成書於 1953 年，描繪的應該是不遠後的未來，但書中並未明白指出年代），所有房子都由防火材質建成，而消防員（Fireman）的工作內容，則從現今的救火助人，變成放火燒書。為什麼要燒書？因為這玩意兒極度危險，是阻礙人們追求快樂的絆繩、矛盾與衝突的來源；把這種該死的違禁品燒掉，人們才能多看電視、多飆快車、多點兒快樂。華氏 451 度，正是紙張的燃點，也是淨化的起源。

書自然是危險的。俺還記得，許多年前，俺第一次讀 Jack London 的《海狼》，在第十章的最後一段讀到：

……海狼拉生回答，帶著難以形容的憂鬱神氣：「他由於置生命的大道理不顧而比我快樂，忙得沒有時間想到生命問題，我的錯誤就是不該打開書本。」

的時候，所感覺到的那種戰慄。

強者如海狼拉生，也得承認自己翻開書是種錯誤──由紙張油墨細線黏膠所組成的物體，到底因何可怕？原因並不是在「書」這個載體上，而是其中所承載的內容：那些會開啟視野、引發思考的字句圖畫，將讓人不甘於只是渾噩地活著，而開始嚐試伸出手臂，去探究另一個不同的世界，這個世界就包在我們的軀體之內、腦殼當中，卻大得不可思議。

《華氏 451 度》中的書，也代表了「知識」及「思考」；所以故事裡有人甘願以身殉書、與之共焚，但也有人選擇強記背誦，將書籍的內容存放到自己的腦中。更有趣的是，《華氏 451 度》裡將書籍被漸漸淘汰及書本內容的特性，敘述得十分貼切：斷章取義也許讀不出什麼意義、但簡單的詩句就可以打動人心，一再地精簡名著內容其實也就是一再地削弱它們的生命力，原來想讓更多人更快速閱讀的初衷，最後將讓書本一無可取。

與《華氏 451 度》這種反烏托邦式的科幻作品相較，《紙房子裡的人》帶著的是點兒魔幻味道；講述的範圍沒那麼大，但卻句句打進愛讀人的心坎裡頭。

一位剛買了本艾蜜莉‧狄金生詩集的女教授，在過馬路時邊走邊讀，被一輛公車撞個正著。過了一陣子，暫替她教職的主角，收到一個從國外寄來的包裹，裡頭包了本康拉德的《陰影線》，書頁邊緣有水泥粉屑，而扉頁居然有女教授的題辭。這本書從何而來？由誰寄來？收到書的主角，於是展開了一場追尋之旅，也聽到了一連串關於藏書的神奇故事。

說起來《紙房子裡的人》談的藏書愛（或藏書癖）似乎比較偏在肉體面而非精神面，但事實上，因為這個故事的主角是個愛書人，他循線探訪的角色們也都是愛書人，所以在這本小書當中，關於文學、作家、出版市場、閱讀心境、分類心得等等會讓愛讀的讀者們心有戚戚或者會心一笑的句子，俯拾皆是：

「……在文學的版圖上，有些熠熠閃耀的明星，……寫的書卻是極差的作品；他們被出版社、文學周報、副刊、行銷策略、文學獎、……用付費方式換取擺設空間……書已經變成一種曾覺中的策略戰爭，一種懂得四處鑽營露臉和權力運作的人才能玩的遊戲。」

「當你書架上的書不斷累積起來，看來像一個數目總和，不過，在我看來，是一種幻想。我們先是依循某些主題收藏……想開始描繪旅行的路線……那是一個不斷補充書目的過程……接著又從這本書引導到另一本。」

「……他不敢把波赫士的作品放在羅卡的作品旁邊，因為波赫士批評羅卡……莎士比亞的作品也不能放在馬婁的旁邊，因為兩人互控抄襲對方的作品。」

抄起書來沒完沒了，俺還是頂好就此打住。在俺的閱讀經驗裡，有太多的曾經與「作者／創作物／閱聽者」之間的糾葛相關：布萊伯利如此，多明格茲也是；卡爾維諾如此，Jack London 也是；Michael Ende 如此，張大春也是。咱們今後有機會在聊，最後，請容俺再摘錄一段《紙房子裡的人》中文字做結：

「許多時候，要從一本書中解脫，遠比獲得一本書還要難。人和書被一種需要和遺忘的協商相互依附，書好似我們生命中永不復的某一片刻見證人，一旦它一直保留在那兒，我們便有依序的感覺，認為它是我們的一部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