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關於日本所謂「時代劇」，俺所知甚少，印象裡，那應當差不多等同於咱們的「古裝片」；倘若這個粗略的印象雖不中亦不遠的話，那麼，「時代小說」，寫的就該是日本古代──幕府戰國時期的故事囉？

說起古裝戲劇，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武俠電影；照這樣比對到「時代劇」裡，首先躍入腦海的自然也就是劍豪們（宮本武藏、佐佐木小次郎、柳生十兵衛……）以及忍者們（伊賀、甲賀、服部半藏、猿飛……）這些角色；因此之故，俺讀了《里見八犬傳》、《魔界轉生》等等小說後，多少認為：「時代小說，我也讀過幾本嘛。」

幾年前，用低價買進一批古早版本的【改編電影的名家名著】，一字排開 20 本，全是日本小說；不趕進度、不挑主題地依照出版序號讀將下來，陸續看完一半。這其中包括宮尾登美子的《藏》、《陽暉樓》、《鬼龍院花子的一生》，山本周五郎的《紅鬍子》、《五瓣之椿》等書，這些故事裡沒有劍豪、沒有忍者、沒有詭譎妖異的法術、也沒有人魔正邪的戰爭，有的是釀酒之家的傳承、風塵女子的世界、傳統黑幫的盛衰及鄉下醫生的生活；過了許久，俺才突然發現：嘿！這也是「時代小說」呢。

最近讀完的《蟬時雨》，則又是另一種全然不同的「時代小說」閱讀經驗。

《蟬時雨》的作者藤澤周平，俺對他的認識，仍是由電影而來──前些年大獲好評的《黃昏親兵衛》及《隱劍鬼爪》兩部山田洋次作品，原著都是藤澤周平。根據李長聲先生在《蟬時雨》書前的導讀所言，此君是與司馬遼太郎、池波正太郎二位名家齊名的作者；俺不禁好奇：享有如此盛名的作者，都說些什麼故事？

故事是這麼開始的：「海（土反）藩普請組的公宅，有一項步卒公宅和他公宅所沒有的特色，那便是有條小河流經公宅的後院，組員們將這條寬度未達六尺的小河視如珍寶使用。」

普請組，是藩內負責各項土木工程的人員；以低階的藩內武士為主角，一開始便將恬靜鄉野清淡入景，更是馬上就帶出了藤澤周平小說的特色。

幾行背景描述之後，主角十五歲的牧文四郎出場，到河邊擦洗身體，正巧解救了被蛇噬咬的十二歲鄰家女孩阿福。接著，幾位重要角色出場：好友小和田逸平、島崎與之助與文四郎的父親助左衛門及母親登世，文四郎的成長經歷，於是展開。

總地看來，《蟬時雨》可說是牧文四郎的成長故事，主要人物的設定非常地典型（逸平是成熟灑脫、帶點兒浪蕩氣的小和田家繼承人，與之助則是瘦弱的書蟲），故事的推行也按部就班（道場習劍、好友離鄉求學……）；但細細讀來，卻又不那麼簡單。

首先是沒過多久，牧家便逢巨變，助左衛門被賜切腹，登世及文四郎也被迫搬離公宅，被貶到長屋居住。這件事讓文四郎的人生起了巨大的變化，道場的同儕及原來的鄰居開始疏離；再者，與文四郎情愫暗生的阿福突然被選入藩中服伺，後來更成為藩主的側室。父親身故、好友不在身旁、初戀的情人更成了主君的夫人，文四郎青年時期的苦悶，可想而知。

未料幾年經過，文四郎又重新承繼家業，成為藩內的低階藩士，人生再度轉折，引出父親當年被捲入的派系鬥爭；雖然文四郎練劍有成，更被機密地傳授了祕劍絕招「村雨」，但以己之力，要如何在爾虞我詐的政治風暴裡生存？

這才是藤澤周平真正的功力所在。透過文四郎的人生，不但讀到了一個少年的坎坷成長，還可以在他的遭遇當中，讀到那個時代裡武士的義理、常民的生活、人情的冷暖，與友誼的真摯。低階武士的生活其實貼近平民百姓，但長期被教育的道德仁義及忠心武德，卻讓他們活得更加拘謹；如此的人格特質，放在骯髒的政治環境當中，便愈發顯出武士的高貴及出眾。

友情與義理，浩浩盪盪地貫串了整個《蟬時雨》的故事，而其中最細緻微小、也最耐人尋味的，其實還是那縷若有似無的情絲。文四郎與阿福之間的感情，清淡、無奈，一如許多人年少時代的青澀初戀，也許平平常常、也許沒有結果，卻比長相廝守或者天雷地火更具況味。

俺喜歡文四郎某日返家後，得知阿福來訪一事的情節；少年時期的擦肩而過，只留下一種淡淡的悵然，直至多年之後回首，才知道當時的一個錯身，讓彼此的人生產生了多大的不同──但時光仍然如斯行走，日子一樣得早出晚歸、柴米油鹽地過下去。不是什麼大喜大悲，只是人皆有之的生命旅程。

沒有刀光一閃的快意恩仇，也沒有妖奇香豔的異色情慾，藤澤周平的筆尖清柔雅緻，卻寫盡了那個時代與這個時代的人間種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