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俺在去年的這篇雜寫【050126：復仇可以消氣；復仇有益健康。】中聊了一下韓國導演朴贊郁的《Old Boy》，幾個月前，俺又在這篇雜寫【060315：親切的金子唱復仇的歌曲】裡聊了該導演的另一部作品《親切的金子》。《Old Boy》與《親切的金子》分別是朴贊郁《復仇三部曲》中的第二、三部，而第一部《復仇（英譯片名為〈Sympathy for Mr. Vengeance〉，順帶一提，《親切的金子》英譯片名就叫〈Sympathy for Lady Vengeance〉）》則一直無緣得見。

那一期的【狼窩雜寫】發刊之後，俺收到一位熱心網友來信，表示可以借俺韓版的《復仇》，也不急著要俺還；有這款好康，俺當然二話不說地答應啦──而且很厚臉皮地拖到前幾天才看完。

倘若說《Old Boy》是一場充滿奇想及快節奏的復仇推理戲碼，《親切的金子》是一部揉合《基度山恩仇記》及《東方快車謀殺案》、將「復仇」這種私人行為擴大到集體行動的反思作品，那麼在這兩部電影之前的《復仇》，則明白地顯示了：「復仇」是不可抗的命運驅使之下，渺小人類所能做出的唯一反擊。

《復仇》的故事主角，是又聾又啞的工人 Ryu（申河均飾演），他有一個熱衷左翼政治活動的女友以及一個罹患絕症的姊姊。Ryu 常寄附了自己圖畫的明信片到電台去點歌給姊姊及女友聽。姊姊需要換腎才能活命，可惜 Ryu 的腎臟並不合適，就在此時，醫院通知 Ryu 有一顆適合移植的腎臟出現，但 Ryu 的存款不夠，又被工廠解僱，只得到為數不多的遺散費。

為了姊姊，Ryu 到黑市販賣自己的器官籌錢，不料被器官販子所騙，不但被摘走一個腎臟，還賠上了自己那一丁點兒遺散費；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Ryu 與女友策劃了一宗綁架案（女友對 Ryu 說了一席關於『好綁架與壞綁架』的理論，同〈親切的金子〉中綁匪的理論一模一樣）。他們原來打算綁架解僱自己的老闆小女兒，又耽心會馬上被列為嫌犯，是故將目標轉向老闆朋友（宋康旻飾，本片中的他不像《殺人回憶》或《親切的金子》裡那樣胖嘟嘟的，俺差點兒沒認出來）的女兒。

綁架行動進行得很順利：小女生被 Ryu 騙回家後，同 Ryu 及姊姊處得很好，父親也沒報警，依約付了贖金；但當 Ryu 開開心心地抱著贖金回家、同小女生一起看電視的時候，才發現事情不對……

《復仇三部曲》常被提及的就是血腥暴力，但事實上朴贊郁在片中所呈現出來的，並不是在 B 級電影中大量使用血漿或者故意特寫殘忍鏡頭的血腥，而是一種充滿無奈、不得不為的暴力，也因此當這類場面出現的時候，總令人感覺特別震撼。

要「復仇」，自然得先有個某甲做出對不起某乙的事，而某乙在受害之後，因為某些原因決定要自己討回公道，這才開始復仇的動作。於是在《Old Boy》裡被莫名禁錮的吳大秀（崔岷植飾）重獲自由後，想方設法地要找不講因由就把自己關了十五年的那個幕後黑手復仇，而這個把吳大秀一關十五年、而後又不明究理將他釋放的神祕人物，其實也因某種理由才對吳大秀採取這種復仇手段；而《親切的金子》中，涉嫌綁架、殺害孩童的李金子（李英愛飾），在坐了十三年的牢後出獄，首要任務就是去找當年害自己入獄的綁架案原兇復仇，更在復仇的過程中，發現該名兇手所犯下的案子，原來不止一椿。

但在《復仇》一片裡，「復仇」並不像上述這兩部片子一樣，單單發生在甲乙兩造之間，所有的過錯也都幾乎肇因於意外──或者，咱們可以說那就叫做「命運」。因為命不好、運欠佳，所以某件事情的行進無法全照計劃；出了差池，於是有人受害，也就必須復仇。而一個復仇引出另一個復仇，面對命運，復仇沒有什麼正義得展，沒有什麼大快人心，只有深深的無力──如同宋康旻在接近劇末時說的台詞：「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但你明白我為什麼要殺掉你。你懂吧？」

除了上述的不同之外，《復仇》一劇的末尾，並不像《Old Boy》或《親切的金子》一樣，讓劇中角色透過某種方式獲得救贖，也因如此，《復仇》裡的復仇更現實、更無奈，更於事無補，但更非做不可。

綜觀《復仇三部曲》，不難發現《復仇》一片的敘述最直線，不像《Old Boy》或《親切的金子》那般充滿倒敘及插敘；但這不表示《復仇》當中的陳述技法平淡無奇──朴贊郁仍然擅用剪接製造出新的敘事手法，利用前後對比場景中演員的表現反映角色的心態，有些橋段營造出來的荒唐令人啞然失笑，有些鏡頭呈現出來的顏色對比與劇情對應，看來則令人心碎。

《Old Boy》裡提到：復仇可以消氣、復仇有益健康，而《親切的金子》裡更以復仇為開啟救贖之門的鑰匙，不過在《復仇三部曲》開宗明義的第一部電影《復仇》當中，朴贊郁則揭示了一種深沉的、無可奈何的、虛無得不知如何結的復仇面向。

復仇喚不回失去的，但不復仇就一無所有──那麼，復仇了之後呢？《復仇》一劇中的復仇角色們，在決定復仇的剎那，就已經替自己選定了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