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再想起愛倫‧坡（Edgar Allan Poe），同一張唱片有關。

在聽這張唱片之前，已經零星讀過一兩本愛倫‧坡的短篇選輯，全是小說，沒有詩作；閱讀的動機當中，「好奇」佔了絕大部份的比例：關於十九、廿世紀交會時期恐怖故事的好奇，以及關於推理小說起源的好奇──如此這般話語聽起來似乎頗有研究精神，但事實上，沒有文本比較、沒有背景查考，當時拿起那幾本書，就只是單純的好奇而已。

倒是讀過之後，好奇變成了驚奇。

或許因為經過翻譯的緣故，對於愛倫‧坡的用辭遣字方式並沒有留下太大的印象，真正印象深刻的，或許可以說是他講故事的一種姿態、在情節裡頭理所當然架構起來的一種氣氛──外表看起來似乎一派優雅從容，但內裡實際上充滿緊張、疑慮，以及神經兮兮的猜忌；這種氣氛總令人聯想起半頹的古堡、暗夜的沼地、不為人知的機關，或者是藏在牆間地底的不祥之物。

在閱讀寫出《睡魔（Der Sandmann）》的德國作家 E.T.A. Hoffman，或者比愛倫‧坡晚了大約半個世紀的另一位美國恐怖小說作家 H. P. Lovecraft故事時，也會感受到類似的氛圍；不同的是，Hoffman 是從一個古老塵封的黯影中走出來，一面抖著塵埃一面敘述那些從深植人心的原初恐懼，Lovecraft 則是在新世界裡挖掘被封印的過往，一面緊張地窣窣發抖一面著急地快快陳述。

但愛倫‧坡不是這樣的。他的故事發生在大宅、小屋、地方的望族，或者租賃的閣樓；他筆下的恐怖化身隨處可見，黑貓、渡鴉、鐘擺，或者就是胸腔裡那顆不安份的心臟；他的敘述有種從容，從容得十分做作，這種從容的語調維持著老派的優閒淡定，但當中的做作卻讓人明顯地感覺到：在那樣的優雅底下，有某種會叫人神經緊繃的物事，正在張牙舞爪地發生。

就算不提那些恐怖的故事，這樣的敘事姿態也會在那幾篇開啟推理流派的短篇當中讀到：更令人訝異的是，在那幾篇故事裡，愛倫‧坡幾乎已經寫出了後來推理小說當中運用的所有元素，包括謀殺的密室以及解碼的方法。

不過，在譯本不多的情況下，對愛倫‧坡的閱讀大概也就僅止於此；一直到發現了那張唱片。

唱片的名字叫《Tales of Mystery & Imagination》，與愛倫‧坡在 1908 年出版的短篇輯同名，唱片裡的每首曲子，都以愛倫‧坡的短篇故事或者詩章命名；更特別的是，這張唱片，是前衛搖滾團體 The Alan Parsons Project 的第一張錄音室專輯。

《Tales of Mystery & Imagination》專輯封面

The Alan Parsons Project 主要的成員有兩位，主唱是也會填詞譜曲製作彈鋼琴的 Eric Woolfson，另一位則是身兼音樂家、唱片製作及錄音工程師等等頭銜的 Alan Parsons──他的錄音室作品包括大名鼎鼎的披頭四（The Beatles）專輯《Abbey Road》及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專輯《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如此的組合令人訝異地重現了愛倫‧坡故事中那種甜美的闇暗氛圍，以及原始的恐懼。雖然已經多年未再重讀愛倫‧坡作品，但所有閱讀時的感受，卻在樂音流洩當中，令人戰慄地完整回歸。

接下來的幾年，似乎總會在一些意外時候，瞥見愛倫坡的身影；比如說：鬼才 Alan Moore 的作品《League of Extraordinary Gentlemen（一般簡寫為 LXG）》第一集中，女主角 Mina 在召募小組成員時，曾經到法國去找愛倫‧坡筆下的神探 C. Auguste Dupin（他也是推理史上的第一位神探）；《LXG》的小組成員全是十九、廿世紀之交時天賦異秉的小說人物，但 Mina 並不是要找 Dupin 入夥，而是她認為自己正在找尋的一位醫生，與 Dupin 初登場的故事《莫格街兇殺案（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有關……

然後，某回逛唱片行時，意外發現搖滾前輩Velvet Underground 主唱 Lou Reed 出版了一張叫做《The Raven》的概念專輯。〈The Raven〉是愛倫‧坡的著名詩作，Lou Reed 的專輯以此為名，正是想要以文字及歌曲重新詮釋愛倫‧坡的作品；專輯中除了新曲之外，幾首搖滾樂迷耳熟能詳的舊作如〈Perfect Day〉等，都在這張套雙 CD 中以與原版截然不同的版本重現，Lou Reed 除了自己擔任主唱之外，還找來了 David Bowie 等歌手跨刀，甚至還有 Steve Buscemi 及 Willem Dafoe 等影星在專輯中獻聲。

《The Raven》雙 CD 專輯封面

寫出《但丁俱樂部（The Dante Club）》的馬修‧珀爾（Matthew Pearl）以愛倫‧坡在 1849 年過世前行蹤成謎的幾天為題材，派出一個虛構的年輕律師去探查此事；愛倫‧坡在四十出頭的年紀時失蹤數日，在巴爾的摩（Baltimore）街頭被發現時已經呈現精神錯亂的狀態，被送進醫院後的數日便告身亡，這幾天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珀爾在這本名為《愛倫坡暗影（The Poe Shadow）》的小說裡，試圖將真相拼湊出來。

到了去年（2008），曾獲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提名的美國女作家 Joyce Carol Oates，出版了短篇小說合輯《狂野的夜！（Wild Nights!）》，以五則短篇故事敘述五位作家過世前的最後時光，有趣的是，Oates 模仿了五位作家的行文方式來講述這五個故事，有的虛構，有的參照了史實；第一篇的主角便是愛倫‧坡，以日記的方式描述愛倫‧坡到某燈塔去當看守人時遭遇的恐怖故事。

今年是愛倫‧坡的兩百週年冥誕，由 20 位推理作家聯合撰文、麥可‧康納利（Michael Connelly）編輯的《In the Shadow of the Master》出版，除了可以讀到愛倫‧坡精采的 16 篇作品外，還能讀到這 20 位推理名家對大師的尊崇；本書的中譯本名為《大師的身影》，也即將在這個月問世，令人十分期待。

《大師的身影》中文版書封

是的。在這裡那裡，總會如此發現愛倫‧坡影響著某些創作者，而這些被影響的創作者們再以自己的創作品，將這種包裹著「愛倫‧坡」因子的傳達給新世代的、生活在不同領域的閱聽者。

或許這正是愛倫‧坡的力量所在。

不單只是短篇故事或者詩作，而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與講述的態度，如何表達黑暗的吸引力與驚駭，如何直視靈魂的隱晦面與幽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