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第一次聽到《火之鳥》這名詞，其實與電視遊樂器有關。

1987 年，KONAMI 在當時風靡一時的任天堂紅白機上，發表了一個名為《火之鳥》的遊戲；雖然叫做《火之鳥》，但這個遊戲並不是控制一隻火焰鳥飛來飛去的射擊遊戲，而是控制一個大鼻子小人到處跑來跑去的橫向捲軸益智遊戲，像有名的《超級瑪琍》一樣，只是大鼻子小人的任務並不是拯救公主，而是要闖過 16 個關卡，收集拼圖，完成最後巨幅的火鳥圖像。

那時不明白：這個大鼻子小人是誰？

雖然因為手腦協調不佳，所以遊戲大多玩得不怎麼樣，但從攻略本裡頭，大略知道了這樣的背景：大鼻子小人叫做「我王」，他可以發射鑿子、將敵人變成「鬼瓦」，也可以利用擺放蒐集到的鬼瓦當成墊腳石，來渡過一些跳不過的裂口或登上一些跳不上的高徑；更要緊的是，《火之鳥》這個遊戲，改編自漫畫大師手塚治虫的同名作品。

《火之鳥》遊戲畫面，當中大鼻長髮的小人就是我王

彼時對手塚大師的作品，印象中只有零星讀過的《原子小金剛》和《怪醫秦博士》──這部作品就是後來的《怪醫黑傑克》，對《原子小金剛》的記憶不深，但《怪醫黑傑克》的每則故事都十分發人深省，於是對於《火之鳥》的故事到底是什麼？也就好奇了起來。

過了一陣子，買到一本手塚治虫的著作：《大家來畫漫畫》。

這本林懷卿翻譯，大夏出版社在民國七十五年出版的手塚作品，內容是手塚大師講述的漫畫創作心法，從技法練習到編劇方式統統包括，十分完整，其中關於觀察周遭世界的態度以及編繪故事的理論都非常精闢，令人受益匪淺。

在本書的第三章〈漫畫畫法〉的第一節〈故事情節應如何構想〉裡，手塚大師提到，他作品中的一貫主題之一，是「生與死」，他學生時代立志當醫生的原因，便是在思考生死之間的問題；手塚大師在書中如此說道：

「最明顯表現這個主題的作品是《火鳥》，出場的是在灰塵中不斷復生的不死鳥。為觀察整個人類的歷史，所以我編出這樣的故事。／我甚至心想，到了我要死的時候，一定要體驗究竟死亡是怎麼一回事，而到那時，這故事也才結束。」

創作者認為要到自己死亡時才能完整描繪的作品！這樣的故事聽起來好偉大啊！但，《火之鳥》到底是怎樣的故事呢？

又過了一段時日，在一個回家時會經過的書店裡頭，赫然發現了《火之鳥》的漫畫原著（那時用的譯名是《火鳥》）。

發現原著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自然是自己終於可以讀到這個故事了，憂的是……這漫畫實在太多本了啊，上頭又沒標冊數，只有《未來篇》、《大和篇》、《望鄉篇》等等篇名，到底該從哪一本先讀？「我王」又在哪一本裡頭出現啊？

多想無益，而且身上的零用錢也不多，於是找了個似乎一本完結的，先買再說。

回到家才翻兩頁，傻了；這故事分明是個發生在未來的科幻故事啊，哪來的鑿子和火鳥拼圖？再翻幾頁，倒是出現了一個大鼻子角色，不過也不叫「我王」咧……

雖然一頭霧水，但讀著讀著，故事便產生了吸引人的趣味；手塚大師的畫風乾淨漂亮，人物設定很容易讓人接受，故事情節的推進方式大器恢弘，沒有什麼誇張的台詞或熱血的吶喊，卻仍是讓人喘不過氣來。手塚大師以一種宏觀的視野描述整個故事，卻抓緊著主要人物的境遇發展情節，讓人類的慾望情愛與宇宙運轉及生死輪迴，形成了一種有趣、奇妙，又令人深思的對比。

有一陣子只要攢下點兒零用錢，就會去找《火之鳥》來看，多看幾本，就發現了箇中巧妙：手塚大師將腓尼基與埃及傳說中每五百年會投身入火、並在灰燼中重生的不死鳥與中國的鳳凰形象結合，創造出不死的「火之鳥」，雖然具有鳥的形象，但它其實是超越時空的生命綜合體，具有更高等的智慧與生命力。倘若背景設在古代，常會出現角色們因傳說「喝了火鳥的血可以長生不老」而想要獵殺它的設定，如果場景放在未來，則會出現火鳥在不可思議的空間（如核爆後的世界、沒有空氣的太空）中出現，對角色們做出指引或解惑。

除了「火鳥」這個超越世俗的存在之外，每個故事裡都會出現一個長相一樣的大鼻子角色，「我王」便是其中之一，這些角色的原初構想來自日本傳說中的「天狗」，大多姓「猿田」（按順序第一個出場的應該是《黎明篇》中的邪馬台國大將猿田彥）；與火鳥不同，猿田一族在每個故事裡的個性、職業、戲份都不同，他們代表著人類的血脈，以凡人的眼光不自覺地替讀者們綜觀整個故事。

臺灣東販版《火之鳥‧黎明篇》封面

《火之鳥》最早發表在 1954 年，有點兒像手塚大師早年的奇幻冒險故事，直到 1967 年重新開始繪製的《黎明篇》，才奠定了整個故事的基調和方向；倘若不計《黎明篇》之前的四個篇章，從 1967 到 1986 年，手塚大師一共畫了 12 篇屬於這個系列的故事，以 1986 年的《太陽篇》最長，內容也同時在古代與未來當中跳躍（兩段時間軸的主角互相是對方的夢境），其他篇章的內容與角色也會相互串連，形成一個巨大完整的故事網絡。

當年究竟零星買下了幾本《火之鳥》，其實已經記不清楚了；數年前時報出版過一系列「全集」，家裡已有收藏，可惜離鄉多年，一直沒能再次翻讀。前幾個月，不知怎的又想起這個故事，於是買了目前市面流通東販版的《黎明篇》及《未來篇》──這也是 1967 年手塚大師發表的前兩篇《火之鳥》作品，重讀之後，仍是嘆服。

手塚大師已在 1989 年辭世，《火之鳥》系列在 1989 年的《太陽篇》之後便無新作（傳說這系列後續本來至少還有一篇，名叫《大地篇》，可惜來不及發表），但故事當中無遠弗屆的幻想、對人生的洞察、對輪迴的解讀以及對生死的看法，現在想起，仍是熠熠閃亮。

一如不斷重生的火鳥，在過去與未來的時空當中，持續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