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累漬物

「Murder Ballad」是敘事民謠（ballad）當中的一個次分類，顧名思義，歌詞裡會提到謀殺案件，在訊息傳播工具不夠即時的時代，這類歌謠肩負了部份訊息傳遞的功能，同時也提供了茶餘飯後的八卦話題，如同西部時代大量以當時著名非法之徒（如『Billy The Kid』、『Jesse James』等人）入詞的民謠，或者是現代仍在墨西哥流行、內容多以描述著名毒梟生涯的 Corrido 歌曲。

從前述的〈Lizzie Borden〉看來，便能瞭解這類歌曲的特色：Lizzie Borden 是一名生於 1860 年、居住在美國麻州（Massachusetts）Fall River 地區的女子，她的父親及繼母在 1892 年遭人以手斧砍劈殺害，Lizzie Borden 是首要嫌犯。在媒體對每場審判的追蹤報導下，這個案子當時舉國嘩然，後來 Lizzie Borden 雖因罪證不足而被釋放，卻已經成為民間傳說當中的惡人象徵。

案件本身雖然是椿人倫悲劇，但據此產生的各式歌謠當中最有名的〈Lizzie Borden〉一曲，卻在誇張、極富節奏感的歌詞（撰詞者將 Borden 夫婦被砍殺的次數誇大了數倍）及輕快、俏皮的旋律襯托下，變成一首具有嘲諷味道歌詞、聽起來卻像是可愛童謠的作品。

被控殺害父親及繼母的 Lizzie Borden

在英美地區像〈Lizzie Borden〉這種以真實案件再加以渲染發揮的 Murder Ballad 還有很多，或許嘲諷、或許抒情，或許是因為民族性或者國情的關係，東方世界似乎比較不常見到這樣的創作主題，甚至連「在歌曲裡頭描述一件虛構的謀殺」這樣的創作方式都很少見到，不過放眼西方流行樂壇，這樣的曲子其實不少。

以〈Right Here Waiting〉及〈Now and Forever〉兩首暢銷情歌而廣為人知的 Richard Marx，唱過一首叫做〈Hazard〉的曲子，內容講的就是一件無解的案子：主角「我」隨母親搬到「Hazard」鎮，大家都說主角是個不大對勁的孩子，三年後，主角與 Mary 相識，這是第一個不顧流言、看見主角內心真我的女孩，主角和 Mary 時常一起在河邊散步看夕陽，但當某日 Mary 離家便失去蹤影後，所有怪罪的手指，便指向了主角……

〈Hazard〉歌詞中沒有交代 Mary 到底怎麼了──是真的遇害了？還是離家出走？也沒有交代主角究竟有沒有犯案──歌詞中主角發誓自己將 Mary 留在河邊時 Mary 的狀態是「Safe and Sound（安全且健康）」，但「Sound」亦可解為「完整」，也就是說主角並未明確說出他將 Mary 留在河邊時，Mary 是否仍然活著？這首曲子的旋律輕巧當中帶著一種神祕，由 Marx 沙啞的嗓音唱來，有種奇妙的神祕。

Nirvana 在替 MTV 做 Unplugged 演出時，翻唱了一首叫〈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的歌，主唱 Kurt Cobain 最後形神俱滅的嘶吼，回想起來還是感覺得到靈魂的顫抖。曲子裡反覆唱著「My Girl,, My Girl, Don’t Lie To Me. Tell Me 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在其中一段突如其來地提到一顆在輪下被發現的頭顱，但卻沒找到屍體，沒在家睡覺的女孩是否與這事有關？想像起來令人戰慄。

Nirvana 的《Unplugged in New York》專輯封面

後來才發現，這首曲子最早在 1870 年間為人口耳相傳，直到 1917 年才初次寫成四句歌詞及旋律，Nirvana 唱的「My Girl」，最早的版本唱的是「Black Girl」，後來還出現過「Little Girl」的版本，原來的四句歌詞裡並沒有確切地提出命案，但後續加入的各種版本歌詞裡，則提及黑人女孩在礦脈附近遭到性侵害、躲進松林中，而性侵者（有的版本中是工人，有的是軍人）則在稍晚被火車輾斃、身首異處──Nirvana 的版本省略許多情節，便挪出許多想像空間，而這些後續找到的資料，則替百來年的歷史變遷，留下了時代的痕跡。

最後聊一下澳洲歌手 Nick Cave。

Nick Cave 在 1996 年發表了一張頗受好評的專輯，收錄的十首曲子當中包括美國的傳統民謠、翻唱 Bob Dylan 的作品，以及 Cave 自己的創作；這十首曲子都提及了死亡，而專輯的名稱呢，直接就叫做《Murder Ballads》。

Nick Cave 的《Murder Ballads》專輯封面

這張專輯裡頭有兩首特別的單曲，由 Cave 分別與兩位重要的女歌手合唱。

照發表順序來看，第一首是〈Where The Wild Roses Grow〉，與 Cave 合唱這首曲子的，是澳洲性感巨星凱莉‧米洛（Kylie Minogue）；歌詞採男女對唱的方式講述一個發生在三天當中的故事，獨唱部是男女主角以各自的觀點描述故事當中每一天發生的事，合唱部則是一直重覆的副歌。

這個故事描述男子誘騙美麗純真的女子到長滿野玫瑰的河岸，殺害女子後還在她的齒間種下玫瑰，MV 當中的 Kylie Minogue 美麗脫俗，場景呈現一種非現實的奇幻感覺與一種帶著壓迫的焦慮，看過一次便再難忘懷。

第二首的曲名叫〈Henry Lee〉，與 Cave 合唱的則是英國創作歌手 PJ Harvey；〈Henry Lee〉改編自一首傳統美國民歌（名字也叫〈Young Hunting〉或者〈Lovely Henry〉），與〈Where The Wild Roses Grow〉相較，〈Henry Lee〉的歌詞比較簡單、古典，韻文的感覺更明顯。這首曲子一樣是男女對唱，以獨唱部各自陳述觀點，不同的是男性角色這回成了受害者，原始版本屍體被丟到河裡，Cave 版本則被棄屍在井中。

陰森的主題加上優美的旋律，Murder Ballad 在聆聽時會帶出一種複雜的情緒；因為歌手們切切唱著的，其實是驚疑、溫柔、陰鷙的狂暴，以及慾望的五味紛雜。

※本文同步刊載於獨步部落格【WNM】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