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7,2005

「臨暗」,是最好的勞動節紀念品!

生祥與瓦窯坑3的《臨暗》入圍七項金曲獎,特此恭喜。分別是:

☆最佳樂團獎
☆最佳客語流行音樂演唱專輯獎
☆最佳專輯製作人獎(林生祥/鍾永豐/鍾適芳)
☆最佳作曲人獎(林生祥)
☆最佳作詞人獎(鍾永豐/臨暗;鍾永豐、林生祥/細妹,你看)
☆最佳編曲人獎(林生祥、彭家熙、陸家駿、鍾玉鳳/頭路

然而,媒體隻字未提。媒體不上道,我們自己來報導!欠了永豐將近半年的樂評,也這樣一氣之下就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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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臨暗」,讓我想到過年時返鄉的人潮與車流。

我們這一輩,或者我們的上一代,離開故鄉,出外打拼,從南部到北部,從東部到西部,從鄉村到都市,為的是找到一份工作。薪水,獎金,加班,升遷,只求個安身立命,而故鄉的氣味,只能存在下班之後倒頭大睡的夢中。於是,「縣道一八四」或者穿田越野的各條高速/快速道路,連接了我們現實生活的柴米油鹽與故鄉裡「煎魚與炒菜的味道」。過年,回家,其實正是我們每個「都市開基祖」的迴游故事。

這個故事的歐洲版,是十九世紀無產階級的形成過程,是馬克思在資本論裡嚴謹分析的「普羅化」;1930年代,美國中部農民悲慘漂浪到加州成為工人,在史坦貝克的筆下成了小說「憤怒的葡萄」;在台灣,「孤女的願望」唱出了無數湧進加工區的女女男男之後,要等了幾十年後的現在,終於「臨暗」有系統地整理了都會裡萬千打工男女(也就是你我?)的生活。

初聽「臨暗」,搭上在工運裡頭工作幾年的經驗,除了感嘆怎能搞出這種音樂讓我數度淚眼盈眶,更直覺判斷這會是台灣勞工教育的絕佳教材。永豐的詞與生祥的音樂經常是輕輕一句就扎到心裡最深處,非得倒吸一口氣才回得了神的。看看這幾個例子:

「腳下的路,人來人去算不盡。無人可問,吃飽了沒?」
這不是下班時節,公車捷運裡摩肩擦踵卻盡皆木無表情的上班族嗎?

「連排連槓的燈管,密不透風的場所,管人趕人的時鐘,長年不變的顏色」
從南部石化工業區到新竹科學園區,那些三班三輪,四班三輪,四班兩輪的姊妹兄弟,不就是天天如此?

「左泡麵,右罐頭,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泡麵,罐頭,在小孩的眼中是偶一得之的點心,在學生是年少輕狂的放誕不羈,而在投入勞動力市場之後,這些卻變成沈重到必須叩首膜拜的樽衣節食。誰敢拿月底要養大扶小的各種帳單開玩笑?

「我像零件,撿剩的。所有故事,多餘的。人世與我,沒關係。我怕遇到,相識的。」
我想到台機的那幾位失業朋友,不敢告訴家人已經沒有頭路,每逢上班時刻仍然照常出門,到公園,壓馬路。他們聽到這些,淚水還能往肚裡吞得下嗎?

這些生活,不是像陳昇「一佰萬」裡略帶輕挑的戲劇化劇情,也絕非如「向前走」裡的「啥咪都不驚」式地尋找前程。勞動生活,遠比這些來得深沈,與複雜。

永豐寫這張專輯的過程,到高雄出了幾次的「田野」,不僅和工會幹部聊過,還到過幾個工作現場實地考察,認真嚴謹好比寫一篇學術論文。記得在高雄七賢路的咖啡廳裡,幫永豐約了幾個工會幹部,那個下午,工作場所裡的鬱卒與爽快,化做了滿桌咖啡杯以及快要溢出的煙灰缸;而經常到工會勞教場合唱歌的生祥,想必非常瞭解什麼是受雇者的心聲吧!瞧瞧他們的謝辭,還感謝著中研院謝國雄老師的純勞動,以及敬仁勞工中心蔡志杰的論文呢!

就是在這些充分掌握了工人現實生活的雄厚基礎上,「臨暗」的音樂神奇地重現了許多勞動現場的感覺。像「三班制」裡,前奏與間奏中的低沈貝斯與月琴輕撥,似乎就是工作現場的永不間斷的機器聲與工人心繫的打卡鐘秒針滴滴答答的對吟;而「緊來緊賤」的器樂,又好像重現了每個工業區裡常見的麵攤或者平價卡拉OK裡,一群年輕工人談著與性有關的話題,歌聲、口琴、貝斯與月琴輪流扮演著桌邊的詼諧、戲謔、猥瑣與害羞。

工人運動,簡單可以用一句話來解釋,就是「拒絕把人當作機器」的一種運動。工人,不是像機器可以訂價格訂成本的,不是需要的時候日操瞑拼,不需要的時候就讓老闆又裁又丟的。工人,是人。

是啊,豈止個人情事的痛苦像一口井,人在這個吃人不吐骨的資本主義社會天天這麼上班下班著,更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勞工運動就是希望能把這一口一口的井給封了,生祥唱著「路還要行」,我們就是希望這一路會是平平坦坦的,沒有這些井來這樣坑人。

永豐去年到倫敦,一起到蘇活區看了場音樂劇。中場休息在劇院門口抽菸,我倒是給彼此都出了一個功課:工人運動要更努力,好能讓台灣(工)人得以真正成為有(勞動)尊嚴的台灣人;而從「開墾石岡田」寫到「都市營業員」幾代人的時間流轉,再加上蓬勃的勞工運動,那顯然是一套描述台灣勞動受薪大眾的音樂劇該形成的時候了。這場音樂劇的旋律與情節,自然是永豐與生祥的工作,然而,我私底下卻是給了一個劇名,這是套用英國史學家E. P. 湯普森八百多頁的巨著,叫做:「台灣工人階級的形成」。

在那之前,我們有「臨暗」,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五一勞動節禮品呢?



延伸閱讀:
其實,就是因為底下這些文章,才讓我覺得我的樂評是多餘而遲遲沒有寫完的…..
為勞動者造相—評林生祥與瓦窯坑3的專輯「臨暗」
生祥與瓦窯坑3《臨暗》
平靜,而殘酷 試評《臨暗》
來自瓦窯坑的音樂



Posted by wobblies at 樂多Roodo! │23:23 │回應(18)引用(2)勞工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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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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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列表:

我愛交工,也愛生祥與瓦窯坑3;

我愛F.I.R.,也愛陳珊妮,黃立行也不賴

重點是,

蘋果怎跟柳丁比?【國境之南‧大山之東】 at April 19,2005 21:56
《臨暗》只在勞動節聽?那切的故事是不是在電影結束後就可以忘記了?
蘋果跟柳丁比???【國境之南‧大山之東】 at April 20,2005 07:40
回應文章
其實只要有整理入圍名單的人,一定會想知道《臨暗》到底是什麼鬼。
另外,別忘了交工上次幹掉五月天拿金曲獎,在網路上還有一群喜歡五月天的小朋友對這個〔聽都沒聽過的團〕大加撻伐,我記得好像還有媒體跟這個新聞。我想是因為記者自己也沒聽過。所以,對流行音樂市場及媒體,就不要生氣啦。當然如果生氣才能寫文章,那氣一氣也無妨。

其實像交工,像生祥與瓦窯坑3這種狀況會有一種危機,就是因為太少人知道,知道的人大多會主動負起推廣之責,但也因此討論他們音樂的空間反而變小了,批評,大多是缺席了,這其實不大妙,再說再說。
Posted by timo at April 18,2005 09:43
我只是想,影劇記者看到有七項入圍的一個團,一點都不會好奇嗎?

政治版變成影劇版,而影劇版則是廣告版,唉!不氣不氣.....。
Posted by wobblies at April 18,2005 19:34
有些東東少一點點人知道才顯得出她的珍貴

ㄎㄎㄎ ^-^

(ㄚ不過我也快不知道了啦)
Posted by melisande at April 18,2005 22:05
其實我有點不理解,影劇版記者真的是差到連交工都沒聽過嗎?真是不可思議。因為,他們已經不那麼「地下」了吧。或許文化版的記者會比較瞭解。
Posted by iron at April 18,2005 23:03
我覺得生祥在「臨暗」這張專輯裡,又把他的音樂再往上提升了一個層次,不管從詞、曲、編曲、製作、演奏、演唱各方面,都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境界。講得很誇張,其實一點也不誇張,因為我每聽一次都會有更深一層的感受,有時是突然懂了一句歌詞的弦外之音,有的時候是聽出了口琴的漂亮合聲,有時是聽到了無琴格貝斯的一段獨奏、或是一段琵琶一陣撼人的彈撥。我本來私下把「菊花夜行軍」封為台灣音樂史上最棒的專輯,但是現在它只是台灣音樂史上最棒的專輯「之一」了。
Posted by CE at April 18,2005 23:21
電信工會網站首頁有永豐和生祥擔任講師的個人介紹(pdf),看到永豐的自我介紹,哈哈哈,有趣極了 (www.ctwu.org.tw)
Posted by wendelin at April 19,2005 02:28
你要來紐約玩嗎?
Posted by iron at April 19,2005 06:58
影劇版早就淪落為廣告版和八卦版啦。
Posted by totororo at April 19,2005 12:52
我覺得菊花的完成度比臨暗高,臨暗其實讓我有那種轉彎轉到一半的感覺。
說起生祥的聲音,我其實挺同意一位大前輩之前(在上開倫同學那篇《為勞動者造相—評林生祥與瓦窯坑3的專輯「臨暗」 》的回應中說)說的,盜錄如下:

為甚麼永豐不能參與VOCAL? 他低厚,稍啞的嗓音更能襯托都市流浪人的心緒與體驗,即使只是Talking, 或有些走調, 只要放開,自由了,或將進入更寫實的基調吧. 生祥的嗓音太單一,乾淨,高頻,他唱的" 太小心" ,"太書卷調兒",不夠流放,滄桑感.
因而一首又一首連著聽下來,嗓音變得有點制式與單薄,缺少厚重與變化,即使他是無疑的如此素樸與誠懇.想一想 BOB DYLAN , TOM WAITS , VAN MORRISON等等的嗓音,前後時期的變化,才唱出逼人的憾動.我的意思是生祥的聲音要更嚐試,多操勞,試著放任 ( 菸酒檳榔以及人生啊... ), 必須嚴苛,殘忍的要求自己,才能撞出一些火花,殺出一條活路. 以上不甚禮貌的另類提法,只因為生祥,永豐等一夥人那麼值得大家期待.

chaotang
Posted by timo at April 19,2005 17:37
交工時期生祥跟冠宇的聲音剛好一熱一冷

有些音樂熱一點的嗓音好
有的冷一點的好

希望金曲獎讓更多人聽到臨暗:D

Posted by sweetjane at April 19,2005 23:22
聽過「臨暗」的試錄版,如果按照timo的說法,可能才剛開始轉彎而已,但是聽起來卻有另一番蒼涼,working class blues,呵呵。驚奇的是,這個最後版裡的器樂搭得很好,尤其是彈撥。去年回去聽過現場的「細妹,汝看」,三弦的走法也不輸平安隆。這其實是我對生祥音樂的佩服,把傳統樂器安排得很實在,真是下過功夫的---如果去比較他之前觀子時期的音樂,更是清楚。

講到這個,我就想到以前聽崔健。光就他運用傳統樂器元素的功力,就足以以讓羅大佑靠邊立正站好了。還有張楚,也是很棒。這在台灣流行音樂好像很少人能做得好...或許,陳明章的下午一齣戲吧(後來的都不行了..)

就這部分有跟他們說過,我最喜歡的是菊花裡的阿成下南洋。生祥的月琴引得極好,音樂就穩穩地建立在永豐的口白上面,簡直是重現了兩個說書人在四合院的對吟。這首歌,總算讓他們距離陳達近了一點點。我也同意timo引chaotang的說法,鼓勵他們多搞一些永豐的聲音進來。不過我到不同意生祥的歌聲太單薄,畢竟,不一定都要像蔡振南才能來探索社會底層吧。至於檳榔菸酒的洗禮?他們不缺吧,呵呵....

祝他們拿下金曲獎,看看他們這回上台會說出什麼東西....
Posted by wobblies at April 20,2005 08:16
上道的媒體來了 :p

自由時報〔記者段子薇╱台北報導〕
生祥與瓦窯坑3超猛 挑戰周杰倫

Posted by sweetjane at April 20,2005 13:09
但我其實很懷念觀子時代那種沒有沈重的包袱,也不怕犯錯,坦率地試,坦率地說,坦率地前進的音樂。
Posted by timo at April 22,2005 04:10
生祥還可以再加油!
這是我聽完臨暗試錄帶的第一個反應,也是我們全家人的心聲。
學生時期是生祥的忠實樂迷,曾為了參加觀子的音樂會,翹掉無數的課,只為了一圓陪觀子的音樂一同環島的夢。
作為生祥長期的樂迷,我隨著生祥重拾客家的身份與意識。也重新看到新客家生命的可能。生祥與永豐在我生命中的意義,早就超過、遠大於只是音樂的震撼。
但,我想,在走了這麼多年,我不想只做錦上添花的事。
我期待生祥與永豐,能夠更走入人群,用音樂貼近底層人的心聲。
也許臨暗的音樂是一百分,但是,那真的夠了嗎?
我焦慮的是,為何客語比我流利一百倍的父母,無法像聽流行樂般在沒有簡介的情況下,聽懂生祥的音樂?
我焦慮的是,畢生奉獻給農業、只會說客語的外婆,迄今仍無法理解菊花夜行軍想要表達對農民的友善?
也許我太急躁,但我只是希望生祥、永豐停下來想一想,這樣現實存在的鴻溝,要怎麼跳躍或「超克」、、、

Posted by luce at May 1,2005 02:08
我在想是不是因為腔調不同的關係
Posted by cehraidc at May 1,2005 19:29
你好,我是大大樹的黃婷儀,請問是否可以將〈「臨暗」,是最好的勞動節紀念品!〉此文轉貼至生祥與瓦窯坑3網站上?
http://www.treesmusic.com/artist/shengxiang/shengxiang.htm

Posted by 黃婷儀 at May 4,2005 11:36
我最喜歡鍾玉鳳老師了!前幾天看了「茶與樂的對話」,好崇拜鍾玉鳳老師喔!希望能向她請益!
Posted by 音樂人 at June 21,2005 16: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