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燒之島

想請教一下花妹姐姐，像這種跨國進貨的超市，看起來跟跨國生產（例如NIKE）是不同的，他們的關係是不是這樣：

TESCO－南非果農農場主人－農場僱工

如果是這樣，那麼在實際運作面，TESCO能不能干涉（或要求）果農農場主人的勞動條件？類似的事，例如公平貿易咖啡（Tesco也賣公平貿易咖啡其實，Tesco還賣英國Cancer Research的菜），那個公平〔貿易〕自然是基於咖啡農場主與跨國採購者之間，那麼咖啡農場主人與僱工之間的勞動條件是否也有個什麼樣的強制力？這個部分想問問妳的想法，像各地勞動條件的事，帳是該算到商品購買者身上（Tesco）還是勞動力購買者身上（農場主人），還是該國政府頭上。

另外，提一下我覺得公平貿易咖啡（茶包）－當然我也是愛用者－的一些問題，就是這事既然叫做貿易了，看來也就是從商品的流通下手，如妳上一篇文章提到的：〔公平貿易的精神是，消費者多付一點點錢，以保障價格購買第三世界生產者的產品，消費者不是花錢養肥中間商及跨國大企業，而是讓錢直接進入第三世界生產者的口袋。〕

問題在這裡
一，假設說中間商都是小偷，那公平交易既然少了層層中間商的疊床架屋，原本被中間商偷走的，回到生產者身上，那消費者為何反而〔多付〕價金？
二，這裡的〔生產者〕到底是指農場主人，還是僱工？如果該國的勞動條件法規很鳥，該農場主人只要符合該國最低標準，那麼那裡的僱用就會被認為是合理的，但事實上，生產關係裡的勞動力僱用才是最主要的剝削來源。如果生產面沒處理，最後會不會變成養肥了第三世界的資本家？
三，妳在上一篇中也提到〔還是我們根本應該「消費得少」（consumer less）？〕，我覺得在談消費運動時，我自己會去切開來，就是說對不同階級的消費行為是分開看待的，這個〔減少消費〕〔一日不消費〕搞大了，當然可能影響生產規模，但還是無法改變〔生產關係〕，加上對勞動階級來說，消費恐怕九成以上都叫做生活必需品，今天不買明天也要買，所以這個一日不消費弄到後來，會不會變成特定階級的一種禁慾運動或是自許高雅的無效運動？

這些問題我自己都還沒理解清楚，來問問專家的意見。

偶不是專家啦。但還是試著回應一下Timo的問題。

先講Tesco 跟Nike是否有差別的問題。Tesco 跟Nike跟生產線勞工或農民的關係其實性質一樣，只是他們發展的路徑不同。
Nike的路徑是：本業本來是鞋廠，賣自己品牌的鞋子，但後來更專心地打造品牌，把生產線一條條關掉，外包給代工鞋廠。這個自我斬斷工廠勞資雇用關係的過程，讓Nike成為不折不扣的採購商。替Nike做鞋子的工人，跟Nike確實已經沒有直接的雇用關係。這種搞法，一方面使Nike甩掉工資、福利與工人意識相對較高的原有受雇者，二方面，拿著知名品牌高市場佔有率、大把訂單，直接跟第三世界的外包廠採購，既可以壓低採購價格，又可以把剝削第三世界勞工的黑手工作直接轉嫁給外包廠商。

再回頭看 Tesco。如果我們去包括 Tesco 在內的大型超市買東西，可以發現，從洗髮精、洗衣精、衛生紙到各種罐頭、蔬果，愈來愈多商品打的就是這些超商的自有品牌。一顆巴西來的木瓜，也貼著 Tesco不是嗎？Tesco明明沒有自己生產嘛，但這些貼著tesco的產品是？？當然也透過採購，而且採購原則跟Nike恐怕差不多。也就是Tesco 口中「tough but fair」的採購原則，適用在英國，也適用於第三世界。

在上述脈絡下，我們可以理解，何以1990年代後期出現愈來愈多 campaign，訴求跨國企業的社會責任。因為這些日形龐大的企業已經變形到，你無法用傳統勞資關係、以廠場或同業勞工的集體力量去對抗了。因此，這波西方主導的運動結合第三世界貧窮、環境與勞動人權議題，訴諸消費者力量，以此希望牽制這些跨國巨獸。

忘了是1997或1998年，Nike外包廠惡劣的勞動條件首度被揭露時，Nike馬上推說，他們並不知情，那是外包廠的問題，但在社會壓力下，後來也不得不開始稽核外包廠商。Tesco現在說，他們會調查、但強調跟他們簽約的農場都符合應有的標準云云。Timo問，「TESCO能不能干涉（或要求）果農農場主人的勞動條件？」可以吧，但是靠過採購的力量去干涉，而且去干涉的原因是因為外在的社會壓力。至於如何干涉、干涉結果又如何，又是另一回事了。比如說，Tesco過一陣也許會表示，哦，這個被ActionAid揭露的農場，勞動條件確實出問題，已經違反Tesco的採購要求，決定中斷採購，但恐怕不會提及，供應商（也就是農場）在面對Tesco這個強勢通路時，價格被壓得多低。後續發展搞不好還有農場失去Tesco的訂單，契約農工失業等等。這類例子早已經出現，這是這路運動可能引發的難題之一，暫且不談。

再談一下 Fair Trade。Fair Trade 算是這波運動的一體兩面。由類似 Fair Trade Foundation 及多樣的社會組織的參與，重新以公平貿易精神界定生產與消費者關係、提出新的採購原則、連結第三世界農民跟消費者，挑戰了既有的市場邏輯。如果說，我們對公平貿易商品比較支持，原因是這些團體被賦予的責任不是賺錢，而是讓第三世界農民得到合理的待遇，以及銷售的部分利潤是回到社會運動團體。由於Fair Trade商品受到英國消費者支持，Tesco這類大型超商也在近一兩年開始上架。對 Tesco而言，這也是打造型像的重要工作之一。我不知道任何細節，不過，要買 Fair Trade的東西，我寧願去Oxfam買，至少在銷售端的利潤部分，會回到Oxfam，而不是 Tesco。

重點是，當Fair Trade 商品的市場佔有率擴大，Fair Trade Foundation這些組織也成為另一個愈來愈重要的全球採購者，他們如何保持其原初精神，落實監督、在第三世界以解決貧窮、給於農民合理待遇等等原則進行採購，是確保農工不會被第三世界農場主人或其它大型採購者剝削的重要機制。

至於「像各地勞動條件的事，帳是該算到商品購買者身上（Tesco）還是勞動力購買者身上（農場主人），還是該國政府頭上。」我想這帳不能拆開只算到一某一方的頭上！或許可以這麼說，如果說農場主跟採購商在資本主義利潤掛帥的前提下，總要壓低農民出賣勞動力的價格，理論上，該國政府應該有保障農工的法律規範，但有沒有、執不執行是一回事。只有有力的農工組織、結合在地或跨國的社會運動團體，才可能確保確保這些人都負起責任吧？

啊，拉拉雜雜，寫得有點長了。關於Timo的三個問題：

「一，假設說中間商都是小偷，那公平交易既然少了層層中間商的疊床架屋，原本被中間商偷走的，回到生產者身上，那消費者為何反而〔多付〕價金？」

消費者有沒有多付錢？有一種說法是，基本上，第一世界消費的許多農產品，基本上並沒有反應第三世界農業生產應有的價格。我閱讀過程的印象是，許多第三世界農民現有的收入，還維持在1970年代的水準。第三世界自然資源、農民被已開發國家資本與當地地主、政客吸允壓榨的過程，農民一直收入過低。當你說，消費者現在多付錢，是不是在跟Tesco靠採購優勢所制訂出的售價相比呢？

當然，純從消費者的荷包來看，當然有階級差異的問題。比如我們這種窮學生，很想支持所有有機、地方的、公平貿易的產品，但並不是完全買得起。另一個問題會是，為什麼工人階級或一些族群的收入無法 afford 有機的、對自然環境與自己健康都好的農產品？

「二，這裡的〔生產者〕到底是指農場主人，還是僱工？如果該國的勞動條件法規很鳥，該農場主人只要符合該國最低標準，那麼那裡的僱用就會被認為是合理的，但事實上，生產關係裡的勞動力僱用才是最主要的剝削來源。如果生產面沒處理，最後會不會變成養肥了第三世界的資本家？」

有可能啊，如果是像Tesco之類的跨國企業採購，有可能只會肥到農場主。所以，其實當地的生產關係一定要面對。印象中fair trade運動在談的生產端，一定都是指growers。記得在BBC Open University的節目中看過，Fair Trade Foundation希望可以提高收入的對象，講的都是直接栽種的農民。至於勞動標準，連在英國所謂「勞動標準」都是參考用的了，更不要去講第三世界國家，所以，在討論所謂 fair的概念時，比較實在的是去跟當地的生活水平以及跨國企業的利潤做比較。

「三，妳在上一篇中也提到〔還是我們根本應該「消費得少」（consumer less）？〕，我覺得在談消費運動時，我自己會去切開來，就是說對不同階級的消費行為是分開看待的，這個〔減少消費〕〔一日不消費〕搞大了，當然可能影 響生產規模，但還是無法改變〔生產關係〕，加上對勞動階級來說，消費恐怕九成以上都叫做生活必需品，今天不買明天也要買，所以這個一日不消費弄到後來，會 不會變成特定階級的一種禁慾運動或是自許高雅的無效運動？」

我對不消費日之類的搞法是存疑的，搞這種一天不消費的運動，就真的很容易落入你講的，只是特定階級自詡高雅的無效運動而已。但，我支持消費得少的概念，這是一個基本態度的問題，不管你在什麼階級位置，都可以不需要過渡消費、浪費資源。

至於你提出的另一個問題，是不是大家消費得少，會影響生產規模？你擔心的是？我不確定你真正的意思，但你有可能擔心的是，生產規模無法擴張、導致失業等等問題嗎？但我想像的方向是，讓更多符合社會正義的生產與交換活動，來取代既有資本主義的生產與消費模式。生產規模並不保障就業或受薪農工的消費力。如果美濃米搞得起來，美濃米的價格應該會比那些進口、大量生產的美國米高，但美濃米可以提供的就業機會、耕作方式對自然資源涵養、人體健康的貢獻，是大規模農業可以相比的嗎？恐怕不能。

我想我在上一篇文章其實想提醒，消費者抵制運動絕對不是萬靈丹，一方面消費者運動容易流入個人主義式的自由選擇，一方面，企業也很會搞 green wash（漂綠），跨國企業很懂得從善如流地，也很會簽一堆什麼倫理貿易協定，調整採購條件、要求外包商符合一些企業認證標準等等等。想要改變的，恐怕不能只是寄望單一的運動。



超市從社區柑仔店演變出來，本來是賣別人種或製造的東西，現在像Tesco這種獨佔掌握通路的大型超市，不僅賣別人的東西，還可以把小農或小商品生產者的貨，全部擠下架。這種因為通路優勢帶來的影響，是很驚人的。不要講Tesco，光看台灣的 7-11就知道。我自己的購買經驗是，不記得從何時開始，我們再也無法在7-11買到其它品牌的鮮奶。能夠選擇的飲料種類，愈來愈少。就我所知，要上這些強勢超市的上架費都很嚇人，比較小型的生產者根本上不了。我曾經訪問過一些綠色消費產品的小製造商，每個都唉唉叫，因為他們那種小成本的製造商，根本就上不了這些主流通路的架。在台灣，我會盡量少去 7-11。

wobblies，你新出一本漫畫書了，真不賴
http://www.versobooks.com/books/ab/b-titles/buhle_schulman_iww.shtml

就那個〔生產規模〕的先跟妳解釋一下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種減少消費的運動，如果搞得大了，也許真的會影響生產規模，也就是，也許真的可以一部分影響無止境的過度生產，但，如果生產關係沒有改變，那麼，也就只是生產的少一點而已。
我在想的接近是：那麼，這種搞法似乎無法影響生產關係？那如果不去影響生產關係，而只影響生產規模，那最後就是更多勞工失業。那麼這個減少消費的運動，在環境及資源的角度好像有點道理，但在階級運動的角度看，就變得有點沒道理。
嗯，其他的我來消化消化。

Timo提的都是大問題。

如果放到比較動態的角度來說，你擔心的生產規模問題可能會舒緩一點。講極端一點的例子，禁用保力龍餐具，當然相關產業失業率會提高，這第一需要社會安全體系的支援，二就是逼使原有產業進行轉型，接下來相應地產生新的工作機會。

至於要談生產關係的介入，不管是用生產關係民主化或者社會化的概念，或者是英國這裡流行的利害相關者的共同決定，我想首要的是獲得工人/工會的支持。接著就是：階級運動與環境運動，要分開看嗎？喔，這講下去故事就長了.....存錢買兩張火車票到New Castle面談比較實在哩。

儘管過去運動團體一再要求，但跨國企業向來以保護商業機密為由，拒絕公布。今天，Nike 公布了他在全球700家外包廠的名單。http://blogs.guardian.co.uk/news/archives/world_news/2005/04/13/nike_toes_the_line.html

階級運動與環境運動，要分開看嗎？

不不，環境運動猶其不能與階級運動分開看，講得難聽一點，地球出事，沒錢挖個地洞躲起來，也沒錢移民火星的，全都是勞動階級，生存問題，不能不管。污染都他們弄的，死的都是我們，整天在要求自己節約能源買這個不買那個的，依然全是勞動階級。我只是在想階級運動要跟環境運動串起來，而不該打架。

上面會說〔在環境及資源的角度好像有點道理，但在階級運動的角度看，就變得有點沒道理。〕並不是說要分開看，而是覺得這個（我指減少消費）提法有問題，以至於好像會打架。

例如說無消費日好了，我一直覺得不干勞動階級的事。每天上班下班，薪水被房子水電瓦斯菜米油鹽交通子女教育全都分光了，我基本消費就快TACO了，還要跟個會什麼的，我吃兩餐差一點，久久買一兩樣貴一點的東西爽一爽，過度消費？喔，你去跟那些有閒有錢的人說。

當然，歡迎你們來newcastle，嘿嘿，有床等著。

不知道這篇能不能轉載呢？重點是，怎麼轉載啊？花妹姐姐寫了兩篇，都蠻棒的耶，怎麼合在一起？

Hi,FS
很棒的二篇文章,
我爬疏了一些歷史脈絡,
有興趣的話可以看看.

據稱FLO是用提供60%的貸款(因為咖啡樹種植要4-5年後才能採收),並保證每磅1美元以上的收購價格來管控當地的產銷合作社,請問FS有無相關更詳盡的內容可以提供參考!

問題出在經濟制度本身。
目前的經濟制度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的制度。
但是有甚麼制度比京際制度還要好呢？
恐怕得把中國古代的大學中庸拿出來看看了。

目前的經濟制度有問題是沒錯的，但是要扯到大學中庸就願聞其詳了....

邱先生&小姐
(現在才留言在這似乎很奇怪....)
我想要再多了解一些關於Fair trade的事情, 不知道你們是不是願意和我分享呢?
其實我這裡有很多事情要報告,或許在這裡都說很..奇妙(在人家家報告自己的事)
不過, 希望這樣可以讓我有機會獲得你們的e-mail

目前我和一群伙伴已經形成了一個小小團隊, 合力去看了資料
瞭解國外的一些情況, 思考在台灣推動的可行方式
並計畫付諸實行
其中一個部份是和主婦聯盟合力進行推廣, 這部份也已經談定了
另外也認識了幾個同樣在思考推動這個活動的團隊

但其實, 我們公平貿易還有很多不解的疑問想請教
同時也希望把我們已經成行一些想法和你們分享, 給我們一些意見
不知道是否可以呢?

我的e-mail：prefesserjackimo@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