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燒之島

【說明】這篇文章是FS應小地方電子報邀稿所寫的。

成就科學園區 扼殺永續農業：從中科后里基地第二次聽證會談起
邱花妹（台灣環境行動網理事暨永續高科技組召集人、地球公民協會理事）

2007年9月5日，「中部科學工業園區后里園區開發計畫」第二次聽證會在激烈的問答中，歷時八小時，甚至連午餐時間，與會人士也是邊扒便當邊聽詰問。由農民、前環評委員、關心中科問題的學者，提出的問題林林總總，遍及中科三期開發可能帶來的「水資源」、「水污染」、「空污」及「健康風險」問題。



整個馬拉松式的聽證過程中，一、兩百位來自后里、大安、後埔鄉的農民，專注地傾聽這來來往往的問與答。席間，幾位農民先後站上發言台提出問題，乃至反駁中科管理局、撰寫環評報告書的顧問公司、水利署及水利會代表的答覆。但開發單位制式的答覆，不僅引起在場農民的不滿，其答辯過程更暴露，開發單位先前做的環境影響評估問題重重。

在立委壓力下、國科會同意舉辦這場行政聽證會，馬拉松式的聽證會，像是對整個開發審議過程缺乏實質民主的最大諷刺。環評在政府強力護航下過關了，但農民在這個聽證會過程所提出的種種問題，根本是開發審議階段就該被充分討論與評估的！農民在聽證會激越的發言，是農民捍衛生態與自身權益的精彩表現。相形之下，政府與開發單位的答覆，不僅暴露出政府急於開發，環評報告書流於草率的醜陋面貌，更凸顯了台灣失衡的發展模式：科學園區無限制地快速擴張，終將扼殺台灣農業永續發展的未來。

【許多南北二路的環保團體都關注中部科學園區的開發，圖為綠黨參加內政部都委會中科審查案】

◎爭奪用水：園區優先 農業擺一邊
早在環評階段，中科三期后里園區，包括后里基地、七星基地的用水問題，就是環評委員質疑的重點。在這場聽證會中，環評委員郭鴻裕劈頭就點出，中科供水問題面臨的是：「自來水嚴重設施不足、備援能力不足、長期水源不足。」（P.2）(註1)

中科三期一天13.7萬噸用水，其實主要是靠調撥農業用水。根據水利署中區水資源局2006年12月20日的簡報〈大台中地區公共用水穩定供水方案〉，「中科效應」將使中部地區用水需求每日增加40萬噸以上，(註2)接近目前台中地區一天130萬噸民生用水的三分之一。為因應中科效應，水利署提出應急、建構第三套供水系統及備援系統等供水計畫，林林總總的工程項目，總經費高達220億。而負責籌措財源的單位，分屬中科管理局、自來水公司、水利署，許多經費至今沒籌到，總之最後都要全民買單。而一些計畫的生態衝擊、實施可行性也令人憂心，像是要虧損連連的自來水公司（2007年盈餘負339百萬元）花89億，將921地震後漏水情況更嚴重的台中地區的自來水抄見率提高10％至65%的計畫，執行的不確定性很高，但先前的環評過程，開發單位卻以提高抄見率保證供水沒問題，誤導環評委員。

眼見開發已經上路，但水在那裡卻還不清不楚，難怪農民憂心，一旦高科技廠開始生產，若逢缺水，農民鐵定第一個遭殃。


【中科當地農民組成的自救會】

聽證會中，郭鴻裕與農民接力地犀利提問，想知道中科究竟會不會調撥農業用水。會中，先有科管局代表表示絕不會調撥，後有水利署代表承認，在相關工程未完全前的枯水期，可能會用到農業用水，但所謂調撥農業用水，是指透過水利會「加強灌溉管理」，不會迫使農民休耕，水利署信誓旦旦保證，目前規劃的調撥方式，絕不會影響農業與保育用水。

審視水利署提出的供水計畫，中科三期對農業用水的排擠效應，恐怕是長期而深遠的。郭鴻裕分析，主計畫「大安大甲溪聯合供應系統」的建置，本質上就是調撥農業用水，因為這個供水系統將從上游將大安溪、大甲溪的水從公館圳、后里圳引入后里淨水廠，長期而言，將造成中部這兩大溪流的地面水與地下水補助短少，不僅衝擊保育用水，也等於間接與中下游農漁民爭水。

水利會所謂的「加強管理」灌溉渠道，以節水供應中科，同樣讓農民憂心，相關的管理手段，同樣將造成農民灌溉水源被截斷，減少地下水補助，直接衝擊的將是中下游農民賴以灌溉的四千七百多口的水井。

有竹科的前車之鑑，以生產花卉等高經濟作物為主的后里農民自是擔心，目前枯旱期農業用水已經不夠用，日後缺水問題將更嚴重，一旦缺水，中科這個飢渴的鄰居會迫使他們休耕。台中縣議員高基讚站在農民的立場說：「現在講的都是理論，絕對不會移撥，實際上到最後一定會移撥。那移撥的嚴重在那一個地方？因為后里這個地區，后里、外埔這地區都是經濟作物。…很多花種可能一年前就要訂了，花種一公頃大約要600萬的花種。訂進來之後，錢繳了，繳了之後，你突然講說水不夠了，要移撥你的農業用水，臨時通知說要停耕、休耕，那這個時間絕對不夠的。」（p.18）

聽證會中的答辯，暴露了之前環評報告書製作草率、評估程序失當，以及政府漠視農民權益與農業發展的事實。對政府與開發單位而言，「工業缺水，農業休耕」是想當然爾的發展原則，到時候政府再補貼農民就好，水利署代表在會中擺明地講：「…中科亦承諾整個期程會調整，未來應不至於影響農業用水。如果有影響的話，後續農民與政府談補償讓農民損失降低，我想這才是重點。」（P.28）

照水利署的邏輯，開發單位當然可以先上車後補票，用水計畫也可以不清不楚，難怪，2006年6月30日即已通過環評的開發案，到聽證會當天還在修正用水計畫。政府與開發單位有恃無恐的是，反正有農業與保育用水做工業的最後防線，移用農業用水就跟農民談補償就好，所以，環評過程也不必仔細評估中科對大安溪、大甲溪兩大流域農業發展的排擠效應。

但是，根據農田水利會組織通則第15條，會員「有享受水利設施及其他依法令或該會章程規定之權利…」。但是，程序正義的問題來了，誰來代表農民同意調撥水源？根據環評書，水利會有公函承諾供應每日7.5萬噸的用水量給中科，與會的水利會代表也承認，水利會確實發文給水利署會確認上述承諾，但並未與中科或任何單位簽約。至於會員是否有被告知，水利會代表則說，曾在水利會小組長聯席會提到，「水利會配合政府政策可能會調動水利會之農業用水，…。」（P.37）同意調撥農業用水？農民有被告知嗎？聽證會現場，一位農民站起來指著水利會代表氣憤地否認被告知。

水利設施是過去農民繳費，一點一點堆積起來的，農民的水權、農業的發展，可以就這樣簡單地被出賣？當水利署官員說，「補償才是重點」時，好像務農的都是在辦家家酒，國外訂單、花農動輒以百萬計所投資的花種、種苗，貸款買進的設施、整年的辛勞，可以臨時喊停嗎？這叫農業經營如何永續？郭鴻裕提醒：「因中科引起的影響農民權益總共估算大約6萬~8萬人，這些人的生計如何處理是很大的問題，並不是休耕補償一分地4500元過半年的生活，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P.45）

◎中科工業廢水 威脅永續農業
此外，中科爭奪農業用水，其工業廢水對大甲溪大安溪流域的農漁業、土壤河川與海洋生態，乃至居民飲用水安全，都可能產生巨大衝擊。

根據中科三期的規劃，其初期放流水將排入牛稠坑溝再匯入大甲溪中游排放；後期則經放流管流至大安溪下游排放。由於光電業廢水成分複雜且具毒性，這些廢水恐怕嚴重影響大甲溪沿岸、高美濕地、大甲、大安及清水地區農田及大安鄉海岸生態。環檢所的一份研究報告指出，「電子業（在放流水管制上分屬金屬表面處理業及其他類）特別是被動員元件及光電產業（LCD）玻璃面板之廢水毒性特強，…」該研究針對新竹15家電子業放流水進行魚毒試驗，發現其中9家具急毒性，其中以生產TFT-LCD彩色濾光片的廠，廢水毒性最大，對水體的生態環境破壞也非常大。(註3)

但，政府對光電業廢水可能污染灌溉用水與生態環境的問題卻不想聞問。這場聽證會揭露，開發單位以草率的環評書低估、掩蓋中科三期的廢水衝擊。聽證會中，農民急切地想知道，究竟中科廢水排入牛稠坑溝後，水還能不能引來灌溉，開發單位一開始以牛稠坑溝是區域排水而非灌溉溝渠，並以已經在沿線設了更多水質監測點為由，迴避問題。經逼問，中科管理局副局長郭坤明乾脆跳出來說：「環保署訂定放流水標準，是針對事業，事業的放流水標準都不能灌溉，不是只有中科的不能灌溉。所有事業的放流水本來不適合用來灌溉。…」（P.73）

在開發單位提供的環評書中，牛稠坑溝被描述為一個區域排水溝，既不是水利會轄下的灌溉溝渠，附近也只看到一個兩公頃非法抽水的農田。然而，代表農民發言的縣議員高基讚舉證歷歷、甚至秀出航照圖，顯示這條溝旁至少有200百公頃農田，「這是古早以來，他們的祖先都在這裡耕作，都引牛稠坑溝的溝灌溉，…這不能說白賊的，…。」（P.74）況且，這片農地雖不在水利會的灌溉區域內，但農民也是合法向第三河川局承租、繳交使用費，開發單位豈可草率環評在先、瞥清責任在後，不願正視牛稠坑溝是灌排兩用的渠道，是孕育大甲溪下游數百公頃溪埔地的事實。郭鴻裕氣憤地說：「全台灣有80多萬頃農田，有40萬是非灌區，那你說這40萬農田農民是不能灌溉的嗎？連雨水都不能接，水溝水都不能接嗎？不可能的嘛，農民還是要活，何況他已經活在那裡，你中科你是後來來的，…。」（P.82）

另一個令人憂心的問題是，環評委員郭鴻裕在調閱氣象資料後發現，開發單位在七星基地的環評書中，選擇性地以雨季6、8、9三個月中的三天（其中兩天是雨天），來推估牛稠坑溝的全年流量，高估牛稠坑溝稀釋工業廢水的涵容能力。當后里人在聽證會中站出來說，這條溝「一年差不多有200天沒水，一點水也沒有。」（P.87）撰寫環評書的顧問公司最後竟以「…我們從頭到尾沒有說牛稠坑溝可以稀釋，…」(P.88) 做回應。這不僅暴露了環評玩弄數據遊戲誤導環評委員以求過關的情事，更應證了農民的擔憂：「一條溝一年200天沒有水，…那你這個污水來了以後會怎麼樣，一定完全會被土壤、地下水完全吸收，這樣子可以嗎？…」（P.89） 而環評書中對大甲溪水流量的推估（而非實測）也有類似的問題，同樣高估大甲溪對中科廢水的稀釋能力。

面對牛稠坑溝的問題，科管局副局長郭坤明坦承：「台灣沒有灌排分離，確實有大問題。」他進而強調，這也是為什麼中科要「耗費鉅資」去做放流專管，（P.106）一旦專管完工，中科廢水將會改走放流管從大安溪排出去。

問題是，未來幾年，牛稠坑溝與大甲溪，仍得承受中科的廢水；問題是，日後中科廢水即使走專管，廢水「原汁」將從距離出海口尚有1.5公里處的放流口排入大安溪。直到近幾個月才知道大安鄉將承受中科廢水的鄉民無不憂心忡忡，一位村長指出，廢水在近海迴流將破壞沿海生態，任何化學物質，將嚴重衝擊數百名大安漁民賴以維生的魚苗漁場；影響大安鄉的公共財大安海水浴場；加以，大安鄉80%的居民仍飲用地下水，且多數為淺水井，井水高低受漲退潮影響極巨，民眾用水安全也將出問題。而負責撰寫中科環評書的顧問公司代表也只能坦承，環評階段確實沒有評估，中科中長期放流管是否會衝擊大安鄉沿岸的地下水、觀光與漁業資源。（P.140）

面對種種質疑，開發單位的回答方式，始終無法解決農民的疑慮。沒有人能夠「科學地」回答，中科廢水的毒物成分與性質究竟為何？台灣生態學會顧問張豐年醫師，以照片質問，中科滯洪池嚴重的泡泡，是否導因於廢水含過量的化合物或VOCs(揮發性有機物質)；而科學園區廢水的導電度，普遍高達3000~4000 umho/cm，常不斷冒泡泡、發出刺鼻臭味，長期而言，也會造成下游農田鹽化、減產，嚴重損害土壤健康。

◎竹科殷鑑不遠
儘管中科祭出，其排放廢水均符合環保法令的管制標準，但中科也無法否認，科技電子業製程日新月異，現行法規並沒有針對高科技業的廢水特性，做出完整的規範。直到今天，環保署對管制高科技廢水這個棘手問題，仍停留在研究的階段。

過去台灣社會對工業廢水的污染問題，常集中在電鍍、染整、石化等產業，對於一出生就頂著「高科技低污染」光環的科學園區的污染問題，卻一直缺乏戒心。但科技電子業因其使用、混合複雜多樣的化學／有害物質，加上產品生命週期短，其「生產先行、風險再議」的生產特性，對環境與人體健康的巨大衝擊，早已引起愈來愈多人的關注，但是，台灣當政者與高科技資本仍只急於擴張科學園區，不願意正視高科技業對環境的負面衝擊。

1990年代中，竹科產能急速向前衝，夾帶著泡泡、刺鼻臭味的廢水，竄入竹科周邊的灌溉渠道與溝渠，流入隆恩圳、客雅溪，甚至部分循雨水排放口，竄入新竹自來水水源頭前溪。廢水問題成為附近居民最大的夢魘，污染了農民世代仰賴的水源。在居民抱怨連連、地方環保團體頻頻施壓下，竹科管理局一邊強調其排放水符合國家環保標準，否認其廢水影響地方生態環境與人民健康，一邊開始埋設暗管，終於在2005年之後，讓廢水循地下管線流到客雅溪下游的排放口，將污染直接推擠到香山海岸，但，竹科廢水的毒性與污染狀況依舊不明。而2006年漁業署終於證實香山牡蠣受到嚴重污染，但政府只談補償漁民，卻不追究污染兇手。

◎結語：給台灣農業一條生路吧！
前環評委員、現任「地球公民協會」執行長李根政在調查後勁溪污染狀況後，寫成〈工業喝好水，農業喝毒水！〉一文，(註4)大概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標題，足以描述現下台灣工業廢水染指農業用水的悲慘狀況。當台灣愈來愈多農民與民眾意識到消費有機、在地農產品，對自身、農民與環境健康的重要性，當有機市場在台灣正逐漸擴大之際，現下的工業發展模式，卻在扼殺農業的生機。工業廢水搭排進入灌溉渠道、或直接排入溪流，再被農民用來灌溉，種出我們每日賴以維生的蔬菜水果、家禽家畜飼料。而工業廢水就算透過暗管排到大海，污染沿岸養殖漁業，惡果同樣透過食物鏈回到我們每個人身上。

中科聽證會揭露的問題，預視著中科三期恐將為上述慘狀再添一例！

科學園區不僅飢渴地搶奪水資源、不負責地排放廢水，更黥吞蠶食著台灣優質的農業區。輕易取得台糖的優質農地，中科后里園區染指了被中部區域計畫劃為優質生活區的后里鄉，宜蘭基地原本也規劃進駐知名的青蔥產地三星鄉，農民聲聲質問的是，為什麼政府不願意利用各地閒置的工業區、不思考區域發展、不為台灣農業留活路？

后里、大安等鄉鄉農民的聲聲質問，豈止是為自身的農業發展利益而已？更是為每一個台灣人民對政府發出質問，當科學園區無限制地擴張，鯨吞蠶食土地與水資源，回饋給社會的卻是少得可憐的稅金，污染的土壤、空氣、河川與海洋，還要我們賠上永續農業的生路，這樣的擴張模式豈是我們需要的？！

【註釋】
(註1)根據當天會議結論，聽證會內容全文上網，公布於中科管理局及國科會的網站，可按此進入。
本文引言附註頁數，均引自上列網站公告的會議紀錄。
(註2)水利署在聽證會中說明：中科一二期的用水量是14.5萬噸，三期為13.7萬噸，再加上自來水的漏水問題，推估中科效應將在大台中地區創造每日約40萬噸的用水需求。(P.14)
(註3)引自李俊宏、王漢泉、吳嘉玲、王正雄，2002，〈新竹縣地區事業廢水生物毒性試驗研究〉，《環境檢驗所環境調查研究年報》9:157-186。
(註4)全文見這裡。